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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龙(鄂伦春族): 父亲的规矩

    2020-11-26

     

    白玉龙,19803月出生于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2006年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中文系,20066月参加工作,20174月开始下乡参加精准扶贫工作,2018年获全旗优秀驻村工作队员称号。2012年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以诗歌、散文为主,所创作的作品以本民族的发展为气息,旨在通过作品弘扬和发展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介绍本民族的发展现状和历程,具有浓郁的民族色彩,透过作品,展现出一个民族不屈不挠、奋发向上的精神。作品发表于《鄂伦春报》《鄂伦春文学》《骏马》《呼伦贝尔日报》《内蒙古日报》等多家媒体,诗歌作品《森林的风》荣获2019年呼伦贝尔首届“草原情”全国文学创作征文大赛金奖。

     

    父亲还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人都要抱有一颗感恩的心……”

    我小时候很不听话,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不守规矩,为此没少被“面壁”。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鄂伦春族老猎民,一辈子以一匹猎马、一杆猎枪穿梭于大兴安岭的山山水水,足迹踏遍了大兴安岭每一寸土地,并在这片多情热土上世代繁衍生息,延续着祖祖辈辈的狩猎生涯。父亲从不与人相争,同时父亲也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在他的眼里,上辈老人所说的话和所立下的规矩就是真理,而且是绝对不可以违背的。

    鄂伦春族很注重礼仪,尊老爱幼是传统。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必须让老者坐在正位;饮酒要由老人开杯,吃肉吃饭要等老人举刀动筷后其他人才能动。过去住仙人柱(鄂伦春语,意为挡太阳光的房子,是一种原始的住屋)时,若有男客到,一般都要把客人让到正对门口的位置,女客则让到左右两侧的位置。鄂伦春族好客,宾友光临,除好酒好肉接待外,客人临别之际,还要馈赠自家的土特产。大兴安岭的冬季,滴水成冰,呼出的哈气使人胡子都结上一层厚厚的白霜。这个时候的人们都喜欢喝点酒驱驱寒,而最让我无法忘记的,就是一向嗜酒如命的父亲,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喝多少酒,都从来不会进奶奶的卧房,那时候奶奶已经年近70了。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和奶奶顶过嘴,也几乎没有违背过奶奶的任何意愿。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奶奶是个很温顺谦和的人,而且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是那样怕奶奶。渐渐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怕而是尊敬,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感染着我们后人。

    正月十六这天,鄂伦春人会把锅底灰抹在脸上,据说可以驱妖辟邪、保平安。这天,不论男女老少,两手抹上锅底灰,走家串户相互抹脸。除子女不能给父亲抹,大伯子与弟媳之间不能相互涂抹之外,其他人之间可以随便。但在给长辈抹脸之前先要叩头,这种习惯至今在猎区乡镇仍然延续。在我记事的时候,家里就有这样的习惯,据老人讲:这样可以保佑一年的平安,脸上抹上锅底灰,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就找不到了。那个日子里,我们早上一起床,就会发现一家人个个都是满脸锅底灰。

    在深山中游猎,猎人们都是随着动物的迁徙而迁徙,有时候要走好远的路才会有一户人家,而且还不一定有人居住。没有人住的仙人柱,猎人是可以住的;如果里面有生活器皿,也是可以用的,但是用后都要归还的。如果是在有人居住的仙人柱里,客人则会受到家人一般的接待,若是长者更会受到高规格的接待。记得10岁那年的冬季,有一天我跟着父亲去打猎(那时鄂伦春自治旗还没有禁猎,但是野生动物已经很少了),进山走了好远的路,也没有发现一只狍子的痕迹。天色渐晚,山里的天更是黑得出奇地快。又翻过一座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撮罗子”,还依稀看到了缭绕其上的袅袅的炊烟,我和父亲赶紧催马向前,直奔撮罗子而去。远远地就看见扎布大哥掀开门帘子出来张望,大概是听到了马蹄声和猎狗的叫声。待我和父亲走到近前,扎布大哥就迎过来把父亲扶下马,并给父亲“啊呀”请安。我也向扎布大哥问好。扎布大哥把父亲让进撮罗子。父亲依照族人的规矩,向扎布大哥家的保护神敬礼,随后又将随身带的狍子肉干投入正在燃烧着的篝火向火神敬礼。这些结束后,扎布大哥把父亲让到里边贵宾的上座位置,我和扎布大哥坐在两旁的侧位上。父亲又从吊锅里取出一块哈拉巴骨,割下一块肉投入火中,又向火里面倒了一些酒,嘴里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大概是在祈祷吧。看着父亲的一系列动作,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一脸的严肃与敬重,我和扎布大哥谁也不敢吱声。待一切完事后,扎布大哥将身边的酒壶里的烈性白酒倒了满满一桦皮碗,双手捧起递给父亲,扎布大哥自己也倒满一碗酒,这时父亲和扎布大哥均用左手端着酒碗,分别用右手食指在酒碗里蘸了一下屈指弹向空中,又蘸了一下弹向大地,再次蘸了一下弹向上方(敬天、敬地、敬祖先)。待仪式结束,父亲说了句“我们也都吃饭吧”,我才放胆大吃大喝起来。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天,大人们都出去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小孩子淘气,手脚不闲,把撮罗子翻个乱七八糟后,又用木炭把挂在正堂的一幅画像涂抹成黑乎乎一团。没想到这可闯下了大祸,一向和蔼可亲的父亲竟大发雷霆。他把我摁在他的左膝盖上,左手压着我的头,右腿压着我的小腿,扒下我的裤子就是一顿大巴掌。打过之后,又让我跪在那个画像下磕头认错。那次我整整跪了一天,饭都没有让我吃。第二天,我病了,一直高烧不退。父亲着急了。他先是用酒在我的额头上搓,搓半天不见效,就又拿出母亲缝狍子皮用的针,针尖蘸了酒又用火烤过之后,就开始一根一根扎我的手指头。十根手指都扎过,再把我放在铺上,给我盖好狍皮被,自己就骑马出去,请来了一位姑姑。姑姑是个萨满师,专门给人看一些“外病”。姑姑坐在我身边,口中念念有词……又含了一口酒,喷洒在我的头上、身上,然后宣布“睡一觉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我果然好了。父亲非常高兴,给姑姑送去了白酒和肉干以示答谢。虽然到现在我都无法给予萨满师一个确切的解释,但是她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还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直到目前,我偶尔着凉了,用父亲传下来的方法治疗依然非常有效,况且族内人到目前还在使用着。

    后来我才知道,我涂抹的那幅画像,是家里供奉的“博如坎”(家里供的神仙),是保佑全家平安的。父亲告诉我:“我们都是天神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都不可以对博如坎不敬,不可以对祖先不敬,否则就会受到惩罚。”父亲还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人都要抱有一颗感恩的心,用自己的真心和诚心去感恩身边所有的人——父母师长,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只有这样,路才会越走越宽,日子也才会越过越顺。”

    其实,父亲在教育我们子女方面,是很少打骂我们的。他总是给我们讲一些尊老爱幼的故事启发我们。相比之下,对军人出身的表哥,父亲倒是说得非常多。在他认为,表哥是国家的人,理应负责任有担当。他常对表哥说:“你是国家干部,什么事情都要以国家利益为先,说话办事都要把国家放在第一位。干部干部,就是要比老百姓先干一步。”

    父亲的谆谆教诲,一直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一直激励着我不断前进。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20年了,但他的话语始终在我的脑海中回荡。天堂里的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孩子一直在遵守着您定下的规矩砥砺前行,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写于2018年3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