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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曼·扎斯达尔(裕固族): 用敬畏与感恩之心构建和谐世界 ——写给女儿的信

    2020-11-23

    杜曼·扎斯达尔,又名杜成峰,出生在裕固族亚拉格部落萨满家族。创作的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在《诗刊》《民族文学》《扬子江诗刊》《诗歌周刊》《西部散文家》等报刊发表。部分作品入选《汉诗三百首·2019新年特刊》《中国少数民族诗人诗选·20182019卷》《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裕固文艺作品选》等书。系2017年度第六届中国好诗榜上榜诗人,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一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高级研修班学员。历时近20年探寻研究祁连山廊岩画,并在《中国岩画》《岩画研究》《丝绸之路》《陇右文博》《大众文艺》《长春教育学院学报》《河西学院学报》等期刊发表论文数篇,著有《肃南岩画》一书。另有《河西走廊岩画探秘》待出版。现为中国岩画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裕固族研究学会理事、张掖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张掖市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

    树影再长,也离不开树根。雁飞再远,也忘不了故乡。——裕固族谚语

    亲爱的女儿萨冉,爸爸这次在鲁迅文学院学习,去的时间会有点儿长,不像以往的三五天,这是我离开你时间最长的一次吧。很快到了初夏5月,你就满14岁了,我总是想与你一起在竞争激烈而又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找到启迪,迎接挑战和理性思考。或许我不能给你有价值的人生忠告,但是我在守望着你长大的日日夜夜里,仿佛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童年,这是你带给爸爸独一无二的收获和快乐。我的童年完全是在牧区长大,不像你现如今大半时间生活在县城里,你将要怎样立身处世,是我最为关切的事,我就难免想起了你的爷爷和奶奶是怎样教诲和影响了我的人生。爸爸不算成功,但有着牧人最为朴实和善良的品质,有着敬畏与感恩的心,这些都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我们的族群给我的人生惠予。

    萨冉,转眼间你都长大了,从爷爷奶奶的口中听到了更多涉及励志、处世、品德、敬畏等家风乡俗的谚语。这些谚语具有榜样性、社会性与传承性的特点,蕴含着我们裕固族牧人家庭之间、氏族之间、部落之间长期沉淀下来的处世哲学,更是敬畏自然、与万物和谐相处中构建出的一片洁净的牧人世界。不论你将来长多大,走多远,要记得你的根在草原,有父母的地方就是故乡……

    萨冉,你还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上那句裕固族谚语吗?我记得那是冬学期,家乡的小镇异常的寒冷,我去小学门口接你,而你却迫不及待地翻出书给我看这句裕固族谚语——“要想找到珊瑚和玛瑙,就得下到大海里;要想找到宝石和碧玉,就得翻过万水千山”,记得吗?你当时很兴奋!眼神里流露出对本民族文化的热爱与向往。爸爸这次在鲁迅文学院学习,算是翻山越岭去寻找文学世界里的宝石与碧玉,你是我和你母亲找到的珊瑚与玛瑙,我想,我会想你……

    萨冉,你不会记得,那是20045月下旬的日子里,那年牧场上的花开得早,火绒草与风毛菊开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新生的小羊羔们成群地围着畜圈使劲儿撒欢,我陪着你妈妈来到县城准备迎接你的出生。我们希望你是女孩,因为你的几位大伯生的都是男孩,我们多么希望你就像是牧场上含苞欲放的金露梅开放在我们家。美好的心愿总是那么灵验,在儿童节头一天凌晨,你母亲躺在了产床上,当我一手紧握着产床上你母亲的手,一手擦着你母亲额头的汗珠时,你出生啦!医生说是个女孩,你哇哇的哭声伴随着医院后隆畅河那欢快的流淌声,彻夜欢腾在我们的心里……

    萨冉,你要记得,你出生在裕固族亚拉格部落牧人家里,爷爷和奶奶给你起名为——杜曼·萨冉,杜曼是我们家的氏族姓氏,而萨冉就是对你的期望与祝福,这个名字是“心灵手巧、样样会干”的意思。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和你的母亲带着你在牧区与城市间奔波,度过了那些快乐而又艰辛的日子。你母亲是东呐克部落的藏族人,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我们有着部落之间文化、习俗的差异。你的母亲是一位聪慧的藏家女子,她用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完全学会了裕固族语言。你知道吗?这些都与我们家有着良好的传承民族语言与习俗的家风密不可分的。你也一样在这样的家庭生活氛围中长大,学会了很多裕固族儿歌与民歌,记得你跟着奶奶学会的第一首民歌吗?那是母语版的《裕固族姑娘就是我》,歌中有教诲你怎样成为一名心灵手巧、人见人爱的裕固族好姑娘——

    哎,裕固族姑娘就是我

    哎,姑娘我心中歌儿多

    闪光的珠宝头上戴

    哎,漂亮的头面我绣过

    哎,细细的毛线我捻过

    哎,美丽的褐子我织过

    花花的奶牛我敢骑

    哎,酥油曲拉我会做

    哎,辽阔的草原我走过

    哎,高山峻岭我上过

    你干的活儿我干过

    哎,不信了咱们比着说

    不信了咱们比着说

    ……

    你唱这首民歌时的样子我们至今记忆犹新,就像是在昨天,你坐在牛毛帐篷的门槛上向着天空歌唱,这次我把歌词写给你看,歌里的这些活计你都会了吗?

    萨冉,记得你上次问我裕固族的族源问题,我想这是很难一时半会给你讲清楚的,我们自称为“尧熬尔”,要知道祖先的历史悠久而灿烂,可直接溯源于公元前的匈奴、突厥和公元78世纪的回纥。而“回纥”“回鹘”“袁纥”“畏兀儿”,这些称谓均是“尧熬尔”的不同汉语译音。译音不同,却说的都是一个族群的事。你要知道“尧熬尔”这个名字早在2400年前就已回响在整个亚欧大草原上,在匈奴帝国时就为人们所熟知。我想关于族源应该是多元的。这样给你说你能懂吗?

    在漫长的千年岁月发展历史中,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和传扬着优秀的族群伦理道德文化,这些文化被广泛地根植在部族民众的社会生活与日常观念之中,形成处世的行为规范。这些行为规范中,敬畏之心与感恩之心是一切行为观念的中心世界,我们敬畏自然,遵循时令,我们感恩给我们衣食住行的牲灵,感恩带给族群和谐平安的长者,是敬畏与感恩之心凝聚成为族群代代薪火相传的精神支撑。

    萨冉,当你能爬着走路时,我想你能看懂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我们家的那些早出晚归的牲畜吧,你懂得了与我们形影不离的是这些你逐渐熟知的家畜们。你要知道,我们裕固族是一群游牧人,随着牧草的返青与枯黄游牧在祁连山北麓腹地。我很小的时候,你的爷爷就告诉我怎么爱惜并感恩这些家畜,是它们惠赠给我们衣食住行的所需。我们裕固族牧人把家畜亲切地称呼为“阿嘎玛勒”,意为白色洁净的牲畜。用一句裕固族谚语完全可以诠释这句称谓的由来——“牲畜的身上淌金银,人的身上流污垢”。这是多么富含智慧的牧人哲学啊!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告诉我好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他说好牧人是“打马不打头,打人不打脸”“不用脏脚踢羊身,不用棍棒赶家畜”的,这些都是教导我们要学会感恩家畜的谚语。到了春回大地的时节,猎人们就停止一切狩猎活动,是为了保证小生灵们幸福地来到与人类共同栖息的大地之上。牧草返青时,小孩儿们是不允许采摘或糟践野花与小草的,谁要是冲着河水撒尿,在泉眼上洗脸洗脚是会被大人们毒打一顿的,也会遭到邻里及部众的唾弃。

    你一定不记得我们给你举办的成人仪式,我们裕固族有句谚语是这样说的,“良驹3岁剪鬃才成马,小孩3岁剃头才成人”,因此你出生到3岁时就没有剃过头发。20075月,我们请长辈选好了为你举行剃头仪式的日子,那天给你扎了很多小辫,小辫上系着洁白的羊毛,或许是扎得太多太紧,你的眼神显得有点儿不高兴。那天,我们请来了长辈及邻里们,为你主持的长者手捧洁净的奶食咏诵着古老的祝福颂词。你那么小,不会记得用母语咏诵的祝福词,让我告诉你吧,那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噢,你是父母身上的一块血肉,

    愿这酥油和鲜奶的洗礼是对你圣洁美好的祝愿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这是象征你石头铁命长寿留名的吉兆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这是象征你的家族人丁兴旺的吉兆吧!

    愿你的牛羊满圈驼马成群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这将是你交际天下的门庭若市,

    四面八方都献来洁白的哈达的吉兆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这是召尔嘉甘的神佛保佑你,

    愿你有走遍天下的骏马的吉兆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愿你拥有八十峰骆驼的绒毛织成的帐房,

    其中囤积着满屋的金银财宝的吉兆吧!

    噢,在你头上动一动铁的剪刀,

    这是你弟兄姊妹和睦相处的吉兆吧,

    愿你衷心报答父母生育的恩德吧!

    ……

    随着咏诵的祝福词,你的舅舅为你剪去第一缕头发,并赠给你一匹白色的母马,愿它为你产下千里之驹。你要知道我们有一句谚语说“人里头舅舅为尊,水里面泉眼为圣”。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舅舅要为你剪去第一缕头发的缘故。接着长辈和邻里们依次为你剪去剩余的头发,为你送上祝福并馈赠了礼物,这是我们裕固族亘古以来的传统习俗,这其中凝聚和蕴含着人生礼仪、道德品质等诸多裕固族优秀的传统文化。我曾经与你说起过游牧人的生活是艰辛而又充满智慧的,我们捡来牛粪做了燃料,从没有揭开大地的外衣深挖黑色的煤。我们剪来家畜们的毛发,织成了一顶顶各色的帐篷,并没有砍伐树木盖起庭院与楼阁。我们挤奶时唱起了感恩奶食之歌,我们用家畜惠赠给我们的一切换回米面与油盐,游牧与自然之间已不是简单的维持生计时所发生的索取关系,这种理念自成体系,成为文化与文明。这些敬畏与感恩构建成的心灵世界普遍惠及于每个牧人家庭,教育我们唯有心存敬畏与感恩,才能学会怎么立身处世。因此,我想告诉你,你要学会敬畏自然,敬畏生灵,敬畏法制;要学会感恩给你生命的父母,教你识字的老师以及哪怕只帮助过你一次的陌生人……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快乐,收获微笑;找到幸福,收获人生……

    萨冉,你作为一个牧人的孩子,如今赶上了好时代,新时代赋予了你们美好的理想与使命,会有更广阔的人生舞台等你去演绎新时代新牧人不一样的人生传奇。无论怎样,我想告诉你不要忘记生你养你的土地,那土地上善良淳朴的牧人,请记得把敬畏与感恩之心传承下去,让其构建的洁净世界和谐而又美丽……

     

    写于2018年3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