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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盼盼:父亲的坚持

    2020-10-08

     

     

    朱盼盼,90后,山东人,毕业于长江师范学院,现就职于广告传媒行业。对中国传统文化情有独钟,爱好读书,业余写作,文章多以散文为主。受过80年代末的熏陶,与90年代共同成长。因自幼在北方长大,对黄土地上豪迈气质下的温柔,有别样的情感。后于重庆求学,感受到了不同地域文化下豪情的不同表达。发现观察和书写自然、了解和描述人的故事,别有情致。世界的万千滋味,终是归于平凡。期望以不变的初心,发现和记录更多平凡的人间美好。


    人间的准则,来自自然,也来自人心。

    20世纪50年代,父亲出生于北方的乡村,排行老二,是家中唯一的男孩。

    在黄土地上,父亲个子不算高,长得也不出众,有些憨厚。

    他出生之后不久,就遇上了自然灾害。饿得肚子胀成了皮球,邻家的奶奶,看着父亲坐在门槛上,眼泪就掉了下来。透过父亲皮球似的肚子的肚皮能看得到内脏,他几近昏迷口中还念着“饿,饿”。可是谁家都拿不出一把面。

    父亲还是长大了。他少年时代念过书,天不亮就背着干粮和水往学校走,在课堂上偶尔偷懒贪玩,考试成绩很一般。但是乒乓球打得很好,在砖砌的台子上,打得满头大汗都不想下来,比赛还获过奖。

    16岁,他就带着遗憾,结束了读书生涯。

    他的青少年时代很短,但他60岁的时候,讲起这些故事仍然津津乐道。他是多么平凡的人啊,连这些平凡的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但纵使他如此平凡,仍旧立了家中的规矩,用半生的岁月,教会了我们顶天立地。

    在父亲的眼中,坚持是人生的本能,也是我们家中的规矩。他要求我们尝试许多事且从不允许放弃,6岁的时候,我在他的田地里,开始试探与农作物交手,学习以手创造。

    在北方的乡村,棉花是不可或缺的农作物,也是重要的经济来源。

    棉花的生长周期要持续3个季度,直到初冬时,家中炉炭火旺的时候还要处理最终捡回来的棉铃。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棉花播种后,最先开始的工作,就是除草和修枝。那时,我与父母同行,虽说速度慢些,但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心里就有安全感。但初夏来临,阳光炽热地照下来,棉花也借势疯长,很快,我蹲下身,整个人就被隐没。

    清晨,露水沁湿了村庄和远处的田野。整个村庄笼罩在晨光下,吃过饭,我在吱呀吱呀的牛车上,混混沌沌就到了地头上。父亲每次说的话都相同:“今天上午,你的任务是完成两垄的修枝工作。”两垄,就是两列。但每列的长度有十几米,且有左右两边,这对年龄尚小的我是巨大的工程。

    一株棉花,有近一米高,要将每个枝上的乱杈掰断,然后转过头,将对面的修整好,再往前挪一挪。两株棉花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往前伸手就能完成前面的两株,因而每个周期的工作,我与家人都只能挪动着前行。修枝的时候,想要完成最底层的部分必须蹲下,蹲在棉花地中,只有衣服与叶子摩擦的声音。我偶尔站起来,有时候母亲抬起身来休息,有时候只能看到他们弯腰的背影,每每这时,我就努力踮着脚看尽头还有多远。一个上午,父亲会叫3次左右我的名字,两次是叫我喝水,一次是让我休息10分钟,每一次我们围坐在地头上,父亲就会对我说:“一垄完成三分之二了,很快就能追上我们。”但我从未追上他们,却每次都完成了父亲定的任务。我不知是怕他,还是因为他在终点说的话,只有完成,我们才能回家。

    我的成长,伴随着棉花的生长。夏末秋初,清风吹过村庄,路边的桦树、田里的棉花、家中的桃树石榴树哗哗作响,成熟的味道扑鼻而来。香甜的苹果、软糯的柿子、汁水充盈的石榴、香脆的梨……通通挤进了秋天,令人兴奋。

    这时候,棉花也开始丰收了。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兴奋的气息。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已经赶着牛车出发,天黑透了以后,仍有人拉着一车棉花拐进胡同。

    摘棉花,于我而言,是孤独的。

    按照村里的传统,每家每户在不同的片区都有农田,以示公平。但棉花播种施肥生长的时间几乎相同,自然成熟的日期也相近。漫山遍野的棉花盛放,我便不能与父母同行了,要骑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独自前往。

    身处农田中,放眼望去,每一株棉花,都有四五个开好的棉铃。我把布袋子系在腰间,走进农田。布袋子,是每家每户的妇女或老人手作的,选择较厚的布料做成方形口袋,在两端缝上布带,摘棉花时用。

    动作熟练之后,5个手指聚拢一把就能将棉花摘出来,塞进布袋子。布袋子空的时候,心中还能感受到收获的欣喜,但越往前走,布袋子越重,压得脚步都沉甸甸的。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我就用双手分担着布袋子的重量,走到地头上,将棉花倒出来。

    一垄棉花,开得好时我半天都摘不完。

    为了使时间不那么难熬,我要从这头摘到中间,然后再从另一头会合,每次会合成功,我就觉得无比欣喜和骄傲。晨起的薄雾,一日将近的夕阳,都曾经见证过我欢呼的情形。

    喜悦往往短暂,想到今日结束还有明日,心中就黯然。但我不敢对父亲说“不”。父亲对待我中途放弃的方式,便是将未完成的事重新做一遍。我深知,最终的任务会由我来完成。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从不后退半步,属于我的任务,也从没减过半分。

    如今想来,这大概是他几十年来人生的缩影。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父亲很早就与姑姑一起挑起了家中的重担。他的坚持,也曾是不能后退半步的任务。

    父亲的18岁,冬夏两季的记忆都让他难忘。

    那年夏天,父亲已经离开学校两年,成为为家庭分忧的大人。父亲遭受过饥荒个子矮,农田的力气活儿做起来总是比旁人慢,便想做些小买卖。推着木头手推车,走几百里到产地买虾酱,再走几百里推回家赚点儿小钱。

    那时候,日色真是慢,父亲天不亮就推着车出发,带十几天的干粮和咸菜。夏天天气热,他一个人穿过村庄,沿着荒草丛生的土路往前走,遇到河就去洗把脸,中午太阳正毒的时候就去树下的阴凉地坐着吃干粮,晒干了的玉米面窝头硬得像石头,父亲吃得津津有味,实在干得咽不下去时,就喝口凉水。去程有些热,但多少是轻松的,压在身上的重量也只有手推车。父亲有时候看到没见过的树,有时候鸟从他眼前飞过,18岁的少年正好奇,在路上,他学会了判断风来的方向,雨落的时间。

    但回程,就有些艰难了。

    手推车上,两个大桶,各装50斤虾酱,父亲就这样推着回家。与去程不同,车上增加了100斤的重量,体力和水消耗很快。那天中午,他走到一个村子想要口水喝,一位大娘看他疲倦,赶紧端出泡好的茶,父亲喝了一壶又一壶,还被大娘留下吃了午饭。那天的太阳,仿佛被加了温,父亲喝的那些茶,很快消耗殆尽,后来实在口渴得难受,便在河边喝了一肚子凉水。

    太阳渐渐隐去,大雨滴噼里啪啦掉下来,父亲也开始腹泻。茶和凉水让他几乎虚脱,雨后道路泥泞,手推车好像有千斤重。在那倾盆大雨下,18岁的他举步维艰,顶着风和雨一步步往前走。

    最终,父亲还是到了有人的村子。离家还有30里地,但他实在走不动了。在一户人家门口躲雨,主人出来关门看到蜷缩在门口的他,留他吃了口热饭,睡了一觉。后来,老人成了父亲的干娘。

    我见到父亲的干娘时,老人说:“我这个干儿子真是犟,那么大的雨,他发着高烧,就那么走了几十公里。第二天一睡醒,吃了早饭就走,脸蜡黄蜡黄的,走了一天才到家。”

    父亲笑,说怕回家晚了母亲担心,也怕少卖了钱。

    这一年,仿佛是父亲的成人礼。冬夏的两重磨难,让他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时候的冬天,又冷又干,放在院子里的水缸,经常被冻裂。冬天一来,男女老少都穿上厚厚的棉衣棉鞋。寒冬腊月,烧更多的柴火做饭取暖。父亲的任务,便是跟着几个大哥到处去拾草,草就是柴火。

    整个冬天,冰天雪地,干枯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屋檐下吊着半米长的冰坠子,掉下来的时候啪嗒一声,碎成很多小冰块。地里种出来的白菜和萝卜,在初冬就进了地窖。除了正午人们出门晒晒太阳,其他时候世界万籁俱寂,每天最准时的声音便是清晨的公鸡打鸣。天气好的时候,人们就在近处拾草,很多年轻的小伙子,便组团到远处去。有时候,不想空手而归,要五六天才能回家。

    与夏天出门不同,冬天有伴儿,因而路上大家说着话、开着玩笑,并不觉得很艰难。但是,晚上就不同了,他们风餐露宿,严寒之下,很受折磨。天要黑的时候,就在河边舀点儿水,煮开了加点儿面粉,喝口面汤,把干粮也泡进去,这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吃完饭,他们便找个平坦的地方并排躺着,盖上破被子。那样的夜晚,很难睡着。深夜的寒风,吹得呜呜直响,父亲觉得耳朵都要被冻掉了,他把头缩进被子里等待白天来临,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那是父亲第一次去拾草,草在手推车上绑着,一捆一捆。第二天醒来手脚都冻僵了,喝了热汤都无济于事。这种刺骨的寒冷,让父亲有些招架不住。回程的路上,一个没踩稳,车和人一起翻进了河里。河面上全是冰,但手推车很重,连车带人将冰面砸了一个洞,掉进了水里。河水不深,但是父亲上岸的时候几乎全身都湿透了,车拉上岸,草也未能幸免于难。伙伴把破棉被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父亲蹲在地上掉下了眼泪。寒风中,同行的人背过身,等着队伍里最小的父亲。父亲不愿拖累他人,很快就站起来,同伴用草绳,将棉被绑在父亲身上。与父亲最要好的伙伴对他说:“我们将来都会好的。”同伴懂他,懂他身上的重担。或许是因为这句话,或许是因为卸不掉的重担,父亲穿着又湿又重的棉衣,推着一车湿草,一瘸一拐走回了家。奶奶曾说,那天到家的父亲,嘴唇紫青,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慢慢暖和过来。

    父亲就这样,踩着泥泞和冰雪,走向了19岁。

    他常说,18岁那年的经历,此生难忘。能在倾盆大雨中,坚持走到干娘的村子;在寒风中,将一车草推回家。那场雨,打在没有力气软绵绵的身上,像一把石子打过来,有些疼;寒风吹过来的时候,只听到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但身体早已没了知觉。但是此后的几十年,想起那时都能挺过去,还有什么事能更难?父亲将一生的好,都归结于自己的坚持。

    而我们,也在他的坚持下,尝到了坚持带来的喜悦,尝到了当年在棉花地里摘完最后一棵棉花时的欣喜。

    我拿到硕士通知书时欣喜若狂,但仍要佯装淡定,怕父亲说我骄傲。父亲却笑了,说我干得好。他很少夸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去学校报到那天,父亲临走时对我说:“你看,凡事坚持都会有好结果。”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好像看到了我备考的夜晚,大家都睡了,书桌上摆着一片红的错题本,我在台灯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有些辛苦。大概那些夜晚的月光,与父亲当年躺在野外辗转反侧时一样。

    父亲从刚毅的青年,步入花甲之年,在他的言谈中仿佛是一瞬间。但是我知道,他有多少咬着牙坚持、不放弃的时刻。

    那年,我9岁,奶奶生病卧床不起,渐渐消瘦,眼窝深陷,让父亲乱了阵脚。父亲在医院得知奶奶身患绝症的时候,转头就走。未来的半年,父亲时常天不亮就起床,坐上公共汽车去其他医院,每次回家,他都带回来各种新奇的东西。冬天里的西瓜、瓶装的鱼肝油以及我从未见过的水果。他坐在炕前,对奶奶说:“娘,不害怕,医生说没啥大碍。”

    那段时间,我看到母亲时常在为父亲补鞋底。他走了太多的路,千层底的布鞋都磨破了好几双。

    奶奶在他的坚持和细心呵护下,比预想的时间多活了5个月。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走到奶奶的房间门口,正看到父亲独自跪在奶奶身旁,表情很平静,他说“娘,你慢慢走”的时候,一行行的眼泪流下来。我探着头,就这样看着他与他的母亲告别。

    我似懂非懂,直到20多年以后才真正明白。父亲何尝没有脆弱的时候,只是他咬着牙往前走,所以有了更多看到希望的机会。这大概就是父亲从未干涉过我和妹妹人生方向的原因,他只关心我们的人生态度,要正直、要有骨气,最重要的是要有坚持的决心。

    当年,我与妹妹在棉花地里干的活儿,到底帮了他和母亲多少忙呢?

    如今想起来,只是一点点。我完成的那两垄,于家中所有的棉花地,只是尺寸之功。但在父亲的眼中,棉花地里的活儿,是所有农活儿中最累的,若是能做好,人生大概鲜少有什么事,能让我们中途放弃。

    而父亲的预言,是准确的。我和妹妹年少时都曾因为他的严厉和不退让觉得绝望和恐惧,也觉得他大概不爱我们才会如此不近人情。但在人生中的每一刻,我们都依着父亲的坚持走了更远的路,去了更远的地方。

    妹妹读博士的时候,我与父亲一同送她。临别时,父亲说:“你看,凡事坚持总会有好结果。”

    如今,父亲年过花甲,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但他仍是固执和坚持的。那天我下班时,在楼下看到他和儿子。两岁的儿子,正在往健身器材的高处爬。他个子很小,爬一层都有些艰难。我听到父亲对他说:“坚持住,爬上二层。”儿子就伸出一只手,努力向上爬。

    父亲举着双手,把儿子圈在安全的范围内,但是没有帮他。

    坚持,是我们家中的规矩,也是我们人生的准则。

    这个准则,来自几十年的传承,也来自父亲的心。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我家的故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