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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祺: “张团长”成长史

    2020-10-08

     

    张祺,传播学博士,研究方向为发展传播学和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现为北京德卿创见数字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大学毕业先后在中国妇女报社、中国妇女杂志社从事妇女权益相关问题报道8年;硕士毕业后,担任华坤女性生活调查中心主任,从事中国不同女性群体的社会生活调查,先后在大中城市女性、西部农村妇女中开展职业、健康、生存状况和消费情况调查,承担过全国妇联对失地妇女、西部农村妇女、留守儿童、女大学生就业等专项调查研究;博士在读期间,从事少数民族流动工人群体的传播行为人类学研究;博士毕业后,投身跨学科技术研发团队,利用大数据技术手段研究移动互联网用户行为,主持网络数据解析平台和智能推荐引擎的研发;近年来,致力于机器采集数据与日常人类行为数据的融合研究。

     

     

    我的原生家庭多年来都是清一色的女性:三代四口,妈妈,姐姐,我以及我姐的闺女小豆。基因在外貌上一览无余,小豆成年后,我们一家人出门经常被认作:大姐、二姐、三姐和大闺女。大姐是我妈,我是二姐,三姐是我姐。这个评价有时令我姐“愤愤不平”,但这毫不影响她从头到脚地捯饬我妈。因为从未被错划为美女,身为“二姐”的我倒没啥心理落差。

    回看老照片,我妈年轻时候大概可以算一般美女,算不上倾国倾城,老了老了,确实在我家一枝独秀起来。归根结底,要从她第三次退休后进入“模界”说起。

    我妈第一次退休的时候是50岁。20世纪90年代,东北国营企业不是停产就是倒闭。我妈在物资系统工作了一辈子,市场经济了,这类国营企业直接被国家取消,还能有退休金就算不错,我妈也就在50岁上开启了再就业生涯。去大连工作不到一年,我姐怀孕了,我妈连行李都没拿就狂奔回沈阳切换成姥姥模式。小豆一岁多,我妈腰间盘脱出,病倒了。我和我姐商量:“要不把妈送北京来吧,咱俩一人一个。要不老的小的,你一个人整不了。”

    我当时在单位有一间12平方米的集体宿舍。宿舍原本配的就是上下铺,我睡上铺,我妈睡下铺。单位和同事倒也没有人说:“你咋把妈也带来了!”

    我妈就天天给我做饭。早上出门赶班车的时候,我总在楼下蹦蹦跳跳地挥挥手,我知道我妈一定在宿舍公用厨房的小窗户后面看着我呢,那个窗户只能让她伸出一只手,连脸都露不出来。有一天,她特别高兴,说:“今天我给人指路了!有一个人说要去哪哪哪,问了一个北京人,那人竟然不知道,我就赶紧冲过去说,我知道!”我笑话她:“你一口东北话,你说的,人家信不信啊?!”其实我心里挺难过的,觉得就像把她关在监狱里,没人和她说话,甚至连家务活儿都很少,12平方米的宿舍真没啥可收拾的。

    估计这是我妈人生中最困惑无助的阶段。她在53岁的时候,被连根拔起,来到北京,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认识的人。作为一名18岁参加工作、24岁入党、从业32年的职业妇女,一名经济师和处级干部,因为退休,忽然间,她的人生似乎就停滞了。“只能依靠孩子,做一名家庭妇女吗?”估计她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尽管她从来没有向我表露过,我也知道。

    带着妈妈住集体宿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1999年妈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付了首付,在通州贷款买了房子,我负责还贷。我妈终于在北京有一个家了,她以无限的热情投入无限的“收拾屋子事业”中去。当回家看到我妈骑在六楼的窗户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擦玻璃的时候,我还是被吓到了。

    幸好不久,单位领导知道我家的情况说:“发行部现在缺一个内勤,你妈也还年轻,要不要来试一下?”我妈正闲得无聊,有事可做,有钱可拿,还是去她一向景仰的文化单位工作,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努力表现才好。当时通州的公交车线路和班次还少,算郊区车,上下班高峰期我都很难挤上车。我妈天天从通州挤公交一个多小时早早到办公室,我偶尔早到单位就能看见她上蹿下跳地拖地、打水、擦桌子、收拾文件,干得欢天喜地。

    后来单位组织给农村妇女建图书室,每个图书室要配送6000本书刊,由发行部牵头做这件事情。我妈在完成日常工作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这件事。她拿着介绍信去各个刊社募集书刊,募集来的书刊还要登记造册,整理分类,再按照不同的类别合理分配到每个图书室。为了节约,不舍得用圆珠笔,从库房角落里捡的钢笔和墨水,话说我们文化单位哪里缺这几支笔啊。我妈那时候是真真地写秃了几支钢笔。我实在看她辛苦,教她用电脑,几经波折,我妈终于学会了汉语拼音,能用电脑打字录入书目了。

    再心满意足的生活也总有结束的时候。在连续发生我妈出门办事被贼偷了回不了家,以及她骑自行车直挺挺地撞到停在路边的垃圾车事件以后,我认真跟我妈谈了一次,我说:“妈,60岁是法定退休年龄,咱60岁就退休行不行?退休了,你就负责玩,玩开心了,就健康。健康就是对我、对社会最大的贡献。”我妈想了想,同意了。

    60岁的时候,我妈第二次退休,从此走进模特界,简称“模界”,一去不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了朝阳区文化馆办的中老年模特培训班,但我百分之百知道她为啥选择“模界”而非广场舞或太极拳,理由就一条:为了穿裙子

    成年后,我和我妈独处的时间足够我了解她的人生。作为一个典型的处女座,我妈特别爱美、爱干净(尽管我完全成长为她的反面)。我回家跟她八卦:有个朋友,上班迟到,因为出门后想起来自己家沙发上的玩具熊摆放方向不对,就又回家,拿钥匙开门重新摆了一下再出门,哈哈哈……我妈认真想了想说:“嗯,我年轻的时候,也能那样。”天儿,就是这样被聊死的。我妈问我:“你为什么不穿白色衣服?”我说:“我穿白衣服只能坚持一个小时,肯定会洒上油点、墨水、菜汤、咖啡渍……”我妈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穿白裤子。”我默默翻白眼,心想:“其实并没有游艇在等着你!”我妈眉飞色舞地说:“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特别羡慕中学生,因为能在上衣口袋里别一支钢笔。学校演出需要红毛衣,你姥不会织毛衣,我给你舅姥爷写了封信,他从长沙寄了件红毛衣给我,还有两个毛线球,真漂亮……”总之,年轻的时候干革命,不能小资,连衣裙也没穿过,现在老了,怕穿了让人笑话,但在舞台上可以随意穿漂亮衣服……这就是我妈进入“模界”的全部理由。

    我妈先是跟着邻居阿姨去市里参加训练、演出坚持了一两年,后来考虑到年龄大,路程远,几个阿姨一商量就自己组织了一支模特队。再后来,有人搬家,有人带娃,有人生病退出,总之我妈就被迫成了主力队员、队长和编导。

    刚开始一片手忙脚乱。我妈对着电视机,笨手笨脚地切换手里几个遥控器,放下遥控器,一会儿对着电视比画,一会儿又扭过身子,对着镜子看动作。幸好家里没别人,随便她折腾。先扒录像带,后来扒光碟,一帧一帧地定格,练动作,自己先练会了再去教别人。

    后来又看见她戴着老花镜趴在饭桌上画“小人儿”。我指着足有一尺高的稿纸,问我妈:“这是啥玩意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巫蛊之术’吗?”我妈说:“队形啊!”模特表演是集体项目,除了个人动作以外,还需要根据音乐和情节,设计队形,让表演流动起来,“小人儿”图是特定时间内舞台上每个演员的站位情况。我妈年轻的时候当过运动员,学过一点儿运动制图,在这里用上了。我妈的形象在我心目中高大起来,“运动制图”这词儿听起来多么高端!那些“小人儿”顿时有点儿第六套广播体操的样子了。

    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每个节目我妈都得绞尽脑汁地考虑出场顺序和队形,尽可能让每个人都有站在C位的机会,并且停留的时间差不多,计算单位需要精确到音乐小节。当队长,突发情况层出不穷,比如眼看着要演出,有队员生病了或队员家里有事儿来不了,就得临时找人帮忙,或者重新调整队形,重新排练。这时候就看我妈一边四处打电话,一边改她的“小人儿”,或者求人改音乐,有时候急得满嘴大疱。不过幸好,随着模特队的发展壮大,她们开始有条件储备演员,令她着急上火的情况也越来越少了。

    为了进一步提高“业务水平”,60多岁的时候,我妈自费报名参加了模特培训师课程,从初级班到高级班毕业,整整学了3年,毕业考试的时候,居然在一众年轻人中拿到了优秀培训师和优秀学员两个奖。拿到毕业证之后我妈特别得意,因为跟她一起参加考试的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连四五十岁的都没有”!我逗她:“老师是看你年龄大照顾你吧?!”我妈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们还有理论课笔试呢,我都答上来了,好多年轻人都不会答……”

    有了理论武装,我妈逐渐“胆儿壮”了,她不再满足于模仿、改编别人的节目。有一天,她忽然往家里的微信群扔了一个演出视频。我点开一看,阿姨们穿着白色网球裙,叔叔们捧着篮球,拎着球拍,伴随着欢快的音乐登上舞台。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真看不出来是一群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

    看惯了中老年模特旗袍、唐装、晚礼服、扇子、纱巾和江南伞的组合,这套运动休闲装的模特展示令人耳目一新。我问我妈:“你咋想起来排这个的?”我妈迷迷瞪瞪地说:“我们老年人的生活不就这样吗?”“啊?开始用艺术手段反映现实了……”不由得感慨,我妈终于脱离了“为穿裙子踏入模界”这样的“低级趣味”,成长为专业编导了。

    10多年来,她带着模特队走南闯北,去港澳参加过大型的文艺会演,去人民大会堂“踩红毯”参加过比赛,还参加过电视台的模特春晚,也去田间地头,送“戏”下乡。不知不觉中,我妈捧回很多奖状和奖杯。2015年自编自导的模特表演《快乐的夏天》获“新丝路魅力模特大赛”北京赛区冠军,全国总决赛亚军及最佳编导奖。2017年自编自导的旗袍秀《旗韵国色佳天下》获“中国梦旗袍情”第二届旗袍文化艺术节深圳邀请赛二等奖,北京决赛获最佳指导奖,“一带一路国际模特大赛”北京赛区最佳时尚奖……

    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场地,从在大桥底下训练开始,我妈这个一口东北话的外地老太太居然带出了一个40人的艺术团,能够独立排演一个半小时的演出。2016年她们被通州区文化委员会评为“优秀业余文艺团队”,通州区政府每年采购她们的节目,去乡村演出10场。我妈说:“我们可受欢迎了,你听说过走模特步还带返场的吗?!”

    我妈今年73岁,一件大事是艺术团完成了新一轮换届,她可以逐渐退居幕后了。回顾“模界”生涯,我妈自己也挺感慨:“没想到,退休了还能干成这样!”有时候也偷偷地“自我膨胀”一下:“我觉得我就适合干这个,年轻的时候我就应该去学编导,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这就是一种创造!”

    “模界”生涯让她不仅有了自己的“事业”,也重建了自己的生活,收获了深厚的友谊。有时候我们开玩笑,说我妈是我们家最忙的人。平时有训练,定期有演出,经常打比赛,艺术团日常“团建”、聚餐、集体旅游一样都不落。节假日,比我高比我瘦的漂亮阿姨们经常来我家聚会。我家餐桌上也经常出现全国各地的风味:湖北的熏鱼、四川的香肠、山西的拨鱼儿、新疆的手抓饭……除夕那天还有住在同一小区的回族阿姨送来一盘热乎乎的糖卷果。前些年,我曾经到贵州工作了一年多,也经常出差个把月回不了家,把年近70的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北京,说实话,没有这些阿姨,恐怕我也不敢这么做。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妈和这些阿姨们在一起的时候所体验的幸福和快乐程度并不低于家庭给她的。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和成就,是亲情不能代替的。

    作为“张团长成长史”的全程目击者,我庆幸我妈能在60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谁说老年人的生活就只能含饴弄孙,眼巴巴地等着孩子回家?如今我们也人到中年,开始设想晚年生活。“张团长”的生活给我们灌了好大一碗鸡汤。我的闺蜜们说:“张妈妈过得真好,再过两年我们都去参加张妈妈的模特队。”我说:“咱们还是找点儿别的玩儿吧,身高有要求,咱们都不合格。”

    我也喜欢我妈做事全力以赴、不计较、敢付出的劲头。无论是作为职业妇女、打工老太太、家庭妇女还是“张团长”,各种角色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我妈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活儿不是自己的。”所以,她总是欢欢喜喜地忙活着,不嫌累,不抱怨。干活儿得好好干,玩儿也要认真地玩儿。

    我认识这个女人一辈子,对于活得精彩、活得漂亮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认输过。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我家的故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