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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晓梅:爱的温暖传承

    2020-09-27

     

     

    王晓梅,资深媒体人。曾任中国妇女报社、中国妇女杂志社记者、编辑22年,其中任中国妇女杂志社《好主妇》杂志副社长、公关活动部主任并主抓媒体运营工作10余年。现为中国家庭文化研究会理事,曾在基层妇联、各会所做过《和孩子一起成长》《你的婚姻谁做主》等婚姻家庭、家庭教育方面的讲座数十次。



    在我妈离开我们4年后的那个清明节中午,我给我妈扫墓回来,和我爸一起吃午饭,我爸突然举起酒杯对我说:“为你妈妈干杯,你妈真是一个好人啊!”说完,眼睛湿润的我爸一口干掉了一杯酒。对我爸的突然举动,我有点儿愣神,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爸又说:“你妈和我是真正的自由恋爱,我这一生多亏遇到你妈……”我爸和我妈58年的爱情婚姻经历了怎样的故事,让我爸对我妈如此眷恋,如此为之动情?

    我妈10岁时,跟随我姥姥改嫁来到黑龙江省亚布力镇团结村刘家,继父对这个已能操持家务的继女客气而友好。只是姥姥接连给我妈生了3个妹妹之后,开始受到继姥爷的慢待。我妈身为家里的大女儿,很想扭转继父重男轻女的观念,更想用行动证明女孩子也什么都能干,她生生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劳力用,春天去种地,天擦黑才回家,吃上一口饭又赶紧到磨坊推米磨面;冬天农闲,她坐在光线不好、温度较低从没有阳光的偏房,从早到晚守着一架纺车,纺车吱吱呀呀地转上一天,偏房里就积攒出一堆堆粗毛线,家人拿到镇上换钱,以此贴补家用。每天纺线结束,我妈都要把腿拉伸很久,双腿才能伸直。我妈才十五六岁就得了关节炎,这个病痛折磨了她一辈子,她的双腿从没离开过膏药,每逢阴天下雨,她的腿都会肿、疼。由于我妈腿疼的老毛病,我想带我妈坐飞机去看世界的愿望终成一场空,我妈直到去世从未坐过飞机。

    我爸比我妈参加工作早,他到亚布力区派出所工作时21岁,但已有4年工龄。我妈18岁还闷在家里纺线、推磨,帮助母亲带妹妹。我爸动员我姥姥、继姥爷,让我妈走出家庭参加村里的妇女工作。姥姥和继姥爷虽不十分情愿,但还是尊重我爸的劝导,我妈得以走出那个没有阳光的偏房,我爸和我妈就此相识。以此为契机,我爸常去我妈家聊家常,还帮助干一点儿重活儿,顺便开导被划为富农的继姥爷,也打开了我妈心中的一扇窗。我爸作为派出所的民警,能够经常出入我妈家,让刘家人倍感蓬荜生辉,我姥姥、继姥爷不敢也不愿意怠慢我爸。那年冬天,临近年关,漫天白雪挥挥洒洒,白茫茫的积雪没过膝盖。正是爱美年龄的我爸,有了一双白球鞋,等不到春暖花开,他就穿着这双雪白的球鞋走进了雪地里。20世纪50年代亚布力的隆冬零下30多度,我爸走到我妈家时,白球鞋已被雪浸湿,冻得浑身发抖。我姥姥、继姥爷赶紧把我爸请到热炕上坐下,我姥姥赶快给我爸煮了一碗姜汤。我妈把白球鞋刷洗干净,放在火盆边缘,慢慢地烘着。刘家人的嘘寒问暖,热乎乎的炕头,让两岁就失去母亲的我爸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说到这里,我爸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刘家给予我爸的爱,让我爸和我妈逐渐走近、熟稔,互生好感。有一次区里搞大型宣传活动,我妈负责组织妇女扭秧歌,她没有什么好衣服,只有宽大的类似军服的褂子。我妈心生一计,跑到我爸的办公室,说:“老王大哥,你看我们要扭秧歌,我是不是腰上扎根皮带才威风?你的牛皮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爸说:“行啊,我大力支持你们扭秧歌。”我妈扎上我爸那根宽宽的牛皮带,真的有几分军人的风采,兴高采烈地去扭秧歌了。不知无意还是有心,我妈没有把皮带物归原主,那根皮带一直静静地躺在我妈的箱子里,跟着我妈走出村子,走向不同的工作岗位。等我们三兄妹长大了,我爸和我妈每次拿出那根皮带,都会不约而同地对我们说:“这条皮带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我爸和我妈商量结婚时,我爸已调到县公安局政保科管外事,他的结婚申请受到组织的干涉,他要娶富农的女儿,在当时显然是有阻力的。组织找我爸谈话,请他慎重考虑,并劝他最好放弃这桩婚事,以免影响自己的前途。我爸态度明确地拒绝了。我妈那时也调入县妇联,她的领导闻听此信儿,马上派人到公安局陈述党的一贯主张,出身不能选择,重在政治表现,刘桂兰是表现非常好的一位同志……我爸始终不渝的爱,感动了我妈,她里立下过什么誓言,她没有说过,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是,我爸和我妈都是对方的初恋,他们相濡以沫携手走过58年的婚姻,其中必定蕴藏着深深的爱。

    我爸和我妈的婚房,是公安局的男生宿舍,是那些住宿的单身男生好心给腾出来的地方。洞房花烛夜,没有喜字,没有红烛,没有锦罗绸缎的铺盖,只有两颗相爱的心。新娘子全身没有一件新衣,我爸仅有我妈给买的一条新裤子。

    我爸接着对我说:“这一辈子,你妈为这个家付出的比我多。我全身心投入工作,都是你妈管家,一直到你妈离世,她都是咱家的一把手。”是的,我妈生前多次说过,我没有做过什么领导工作,就保着你爸的工作不受家庭的拖累。

    我妈对我爸的爱,贯穿在她从不用我爸操心家里的大事小情上。在冬来临前,买煤买柴这样的粗活,是我妈带着一些工人完成的;20世纪60年代,我爸出门在外参加社教,我家粮食不够吃,我爸都不知道。我妈自己到乡下买小米,到粮食加工厂买碎米,我们兄妹基本吃着二米饭、碎米饭长大,从未挨过饿。即便是物质比较匮乏的70年代,每逢过年,我们家的厨房也是连着几日冉冉飘着香气。我爸扎上白围裙,用汽油灯烤猪头,用洗衣盆洗猪下水,面案上是一盆盆油炸小麻花、油果子,这些紧俏的副食,是我妈想尽各种办法,一点点积攒下的年货。那时,我最喜欢过年,还愿意跟在我爸身后打下手,其实就是递个东西,哪会帮什么忙。偶尔,我爸给我一个奖励,一个油炸鸡蛋,卧在白糖碗里,哇,那个香啊!我妈是采购,我爸是主厨,我们家的年味儿分外浓。记得有一年,副食特别紧张,我家的年夜饭是一只鸡炖一只兔子,我爸炖的,我们家5口人吃得干干净净,那是我吃过的最香最香的炖鸡。我爸还说:“你妈挺厉害,好多人家都没有肉吃。”我爸我妈合力打造的爱意浓浓的家文化,是刻画在我心底的一幅快乐画面,我爸我妈对我们的关爱,他们操持家务忙碌的身影,都融化在我的血液里。

    我妈是20125月走的,在我爸2月份的生日宴会上,我爸紧紧搂抱着我妈拍了一张照片。我爸每年2月都过生日,我爸我妈每年都会合影,却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镜头。我相信,那是我爸的心灵感应,我爸一辈子没有用语言向我妈表达过爱,却在亲友的注视下,用行为表达了这份爱,他一定不想也不忍我妈先他而去。

    一位文友这样评价我爸我妈的爱情:“父母相识相恋的过程,真实地,但又惟妙惟肖地展现了那个年代背景和纯朴感情。没有房子没有汽车,甚至连新被褥都没有,却维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幸福婚姻。对比现实,除了感情,其他条件都好了,但是婚姻最本质的核心却丢掉了,怨谁呢?我谁都不怨,只是欣赏父母那代人的纯真,坚守我自己的底线,因为那是一种最舒心最美丽的东西。”

    儿时,总会有人问我:“谁给你梳的小辫啊,梳得这么漂亮?”我会骄傲地回答:“我爸爸。”我是我爸妈的第一个女儿,我爸把对女儿的爱、他所期待的美丽都编织在我的小辫子里。那时,我在幼儿园很有名气,发辫总是编得最整齐最漂亮,麻花辫、盘花辫等花样,让我成为小朋友羡慕的对象,老师们都知道,我有一位会梳小辫的爸爸。有一年开三八妇女节纪念大会,在县里最大的礼堂里,坐满了阿姨、叔叔,我代表幼儿园小朋友向与会的阿姨们致辞、献花。红色的绣花毛衣是我爸给我买的,从头顶梳下来的麻花辫是我爸编的,我那天的美丽形象受到阿姨们的交口称赞。

    我妈曾和我说过:“每天早上,你爸总是先给你梳小辫,再急急忙忙吃一口饭才去上班的。”我爸出差参加社教“四清”等运动,有时一两个月才能回家,每次回来,我爸冲着我蓬乱的头发先叹口气,然后赶快给我把小辫梳好,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我妹妹常说:“咱爸就是偏爱你。”我仔细想过,也许是。从我记事开始,虽然我不了解我爸的具体工作内容,但是,家里唯一的写字桌和台灯是我爸的专利,他在家的夜晚,总是趴在桌子上写呀,写呀,我喜欢那种感觉,桌子上堆满了纸和本,一会儿就写满1页稿纸。我一直觉得我爸会写东西了不起,我看着他在稿纸上码出计划、码出总结、码出人物事迹等领导需要的各种文稿。我爸终生从事着秘书工作,由于出色的文字能力,他被提拔、被重用,并被调到上一级公安局,我们全家跟着我爸搬迁到哈尔滨。我很钦佩我爸,他只有高小文化,还是新中国成立后以扫盲为基础的文化速成学习班毕业。他是多么努力地学习、提高自己,才能达到这样的成就,才能在公安系统的舞台上尽情地演绎自己的人生。

    我爸带队去密山搞社教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地方官,他认真、执着地为老百姓办实事,解决了很多久拖未结的问题,他始终处于非常忙碌的状态,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我爸最消瘦的一段时光。

    我爸最辉煌的时候,是在“文化大革命”后期,他在“五七”干校第批被解放,成为尚志市公检法联合办公室的一把手。那时他做的最重要的事儿,是设法让那些老干部早一天从“五七”干校或劳改点解放出来,恢复正常的工作。对我爸来说,那是件非常困难的工作。我爸做信访办主任的时候,没有培训教材,他自己编写自己讲课,开了公安信访干部管理工作的先河。我爸获得的奖状从1956年开始就没有断过,直至被评为公安部的先进个人。

    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我爸,并没有放弃他作为父亲的责任。从小学开始,我爸让我们三兄妹在方格本上练小楷,哥哥和妹妹是怎么练的,我不记得了。我真的是在我爸的要求下,每天把练小楷当成一门功课,写满我爸要求的页数。长大以后,我沿袭了这个习惯,经常练习毛笔钢笔小楷。不知我爸对我的小楷是否满意,我则很感谢我爸当时把练字当成作业留给我,我的字为我赢得了不少尊重。

    我哥比我大一岁,我爸最操心的是他的少年时期,每次回家,都要先和我哥聊聊,问他最近的表现。我见过我爸打我哥,手下真的不留情,拿皮带抽,抽了两三下,我爸自己都会气喘吁吁,可见那是动真格儿了。记得我和我哥上小学前,有一次,我们俩淘气,跑到邻居贺老师家的院子里,摘了几枝花,我爸回家吃午饭碰巧看见了,不由分说,把我放在墙角,让我站那儿不许动,然后,拿起扫帚就抽我哥,我吓得哇哇大哭。我爸说,我要让你们一次记住,这种不良行为永远没有第二次。其实严父才是我爸的真实形象。

    见过我和我爸的人,几乎都会说,你长得真像你爸爸,从小到大都有人这样说。其实,我知道,我最像我爸的是他的性格爱好,比如什么纸片、本本啊,只要带字的文字都爱收藏,我现在保存最多的是我爸给我写的信,给我做的报纸剪辑……我爸甚至把他老年时期读过的杂志都给我留着,那上面有的写了批注,有的直接在文章上画上了记号;在我的书房里,几乎每件文具都和我爸相关,我爸的书法,每页信纸,都记录着我和我爸的曾经,“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我爸65岁离休后到老年大学学习书法,坚持了10多年,把自己练就成知名书法家,他的书法作品曾刊载在100多家报刊杂志上,直到他去世好几年后,还有约稿信。我爸还自学了篆刻,裱画,他把自己的书法作品装裱好,送给亲朋好友,那感觉不亚于大师的作品。他自学篆刻的时候,已近80岁了。他买了各种好石材,刚刚刻好自己的名章,我们的还没有来得及刻出来,我妈就走了,我爸的精神支柱垮了,身体每况愈下。

    西班牙著名作家塞万提斯说:父亲的德行,是儿子最好的遗产。我爸对我们三兄妹从未说过爱字,甚至在我们小时候还缺少应有的陪伴,但我们都知道,他是值得我们为他骄傲的称职的父亲。他的遗产是做一个正派的人并永不放弃学习。

    我曾经以为,我这上有兄长、下有妹妹的老二,不受我妈待见。1982年我旅行结婚回来,妹妹告诉我:“你走了,咱妈就病了,躺了3天才起床。”我从小到大,从没看见我妈生病卧床过,听了妹妹的话,我心里特别难受,以前是我错怪了我那亲爱的妈妈,从那时起,我知道我也是我妈手心里的宝。

    我下乡插队3年,仅仅挣了120多元,我妈毅然给我添了60元,买了块瑞士进口坤表,小巧玲珑,被我的同伴们羡慕不已。20世纪70年代,我妈自己还戴着上海手表呢!这块手表被我珍藏至今,这是我妈对我的爱,还有希望、念想……我的第一双高跟鞋、第一条百褶裙、第一件织锦缎棉袄,都是我妈给我买的,我和妹妹的呢子外套是先于我妈做的。那时,我妈给我的生活待遇远远超过她自己的水平。我记得,我妈穿得最好的衣服是一件卡其布的外套。我妈把她没能享受到的青春的美好,延续在我身上,那一定也是我妈曾经的美好愿望。妈妈为了一家老小,熄灭了自己享受生命韶华的火花。

    我妈62岁时,我离开她成为北漂,那时,我把自己的人生发展看得太重了,忽略了我妈进入老年,她需要女儿的照顾。我和父母商量北漂的时候,我爸反对,我妈全力支持。我妈说,我年轻时没有能力自己选择发展机会,你们这一代能发展到哪儿就到哪儿,不要因为我们影响你们的发展。临走那天,我泪眼婆娑,我妈背过身子,我没看见我妈的眼泪。

    其实,我曾为到北京工作的念头犹豫过,是我妈一直的支持,我才下定决心。我妈对我说:“我这辈子没有做过自己喜欢的工作,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我深深理解我妈的苦衷,她年轻时,曾是百里挑一的妇女骨干,从村里被选拔到县里再被借调到省里。如果不是历史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我妈的人生旅途将会被重写。那是在一次提干中,上报的文件写着我妈的名字,批回来的文件却写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紧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我妈想上诉查清事实已不可能。不明真相的所有人,都以为我妈有什么问题未获得批准。后来我妈为了家人辗转调换工作,她被提拔的机会就此远去。直至20年后,我妈在办理退休手续前,到原来所属的地区组织部,找到当时的审批档案,才知自己的提干被批准,是到县里公布前被人篡改了名字。当真相大白时,我妈还有两年就退休了,组织上只为我妈恢复了当时批准的科级,其他的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妈莫名丢了机会,就这样生活了大半辈子,但这件事从未影响过我们。

    2018年的清明节,我和妹妹在电话里聊起我们过世的妈妈,是无尽的思念,我们俩说着说着就哭得说不下去了。妹妹说:“在她最艰难的日子,是妈妈给她做了坚强后盾。”她在满洲里做生意期间,她9岁的儿子得了肝炎,当时,她每天带团出境游,工作放不下。孩子奶奶家条件不好,她担心影响孩子身体恢复,为此纠结得茶饭不思。我家是哥哥一家三口和我妈我爸住楼上楼下,孩子如果回姥姥家养病,对两位老人、对我哥一家三口也是有风险的,毕竟这个病的传染性令人恐惧。我妈对我妹妹说:“你放心吧。”我妈自己坐公交车接来了外孙,和外孙住一个房间,独自面对这个病孩子的吃喝拉撒。面对我爸、我哥的不解,我妈说:“我必须这样做,这个孩子的命系着我的孩子。我照顾不好他,我的女儿会放心不下、会生病……我如果被传染了再治呗!”妹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和我妈不住在一个城市,有一天晚上我做梦,看着我妈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从梦中惊醒。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我妈,她果然生病了。我急忙赶到家里,陪着我妈做了一个外科手术。她坚强地隐忍着没有喊疼,我却为我妈的疼晕了过去。那个清晰的瞬间让我明白,虽然连接我和我妈身体的脐带剪断了,但我们的心是永生永世连在一起的,她疼我就会痛。

    母亲的爱,用什么来衡量?女儿曾写给我的生日祝福,我转送给妈妈:“我在天平的这头,妈妈在天平的那头,就我们本身的重量来说,是差不多平衡的。但是加上妈妈的爱,妈妈那边就被重重地压下去啦!”我妈给了我诗和远方,成就了我今天的人生。

    我爸妈建筑的这个家,涌动着温情涌动着爱,不只我们兄妹受益,这种温暖也辐射着我们家的亲朋好友。我爸身为大姐夫,帮助我妈照顾妹妹,从来都没二话。东北在过冬前,都要把炕检修一下,俗称“扒炕”,即把炕洞砖起开,把每块砖的烟灰、烟油刮干净,有时需要换上一两块新砖,再把炕洞砌好。这样检修过的炕,冬季烧火热得快,热得均匀。我三姨夫在外地学习4年,我爸帮助我三姨家检修了4年炕。有时我跟他去帮忙,看见我爸脸上蹭着黑灰,甚至半张脸都是黑烟油,我爸带着满脸黑从炕洞出来,还会冲着我做个鬼脸。我爸把炕砌好,洗洗脸,拉着我就走了,回家吃饭去。我三姨每次都过意不去,甚至做好饭挽留,我爸每次都态度坚决地走了,大家过得不富裕,在谁家吃顿饭,谁家都会有负担的。

    我家有个绰号叫大食堂,我三姨、四姨经常被我妈叫来吃饭,每次包饺子、包包子,我妈都会多包一些。三姨下班来了,吃饱了带几个回家了;我四姨来了一样连吃带拿。我三姨曾说过,每次到大姐家,我才能吃饱饭。三姨家赡养一位老人,一家6口人的生活过得很紧巴,她家稍好一点儿的食品,留给老人、留给孩子、留给在外地上学的丈夫,轮到我三姨,基本就是剩菜剩饭了。我妈很心疼这个妹妹。到了晚年,我妈和她的妹妹都衣食无忧,但每次去看我三姨,我妈还会给三姨买上几件衣服。不仅如此,我三姨只要看上我妈穿的衣服,我妈会马上脱下来送给她三妹。

    我妈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位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从我记事起,就知道我妈在资助我爸家的一位亲戚,她叫我妈舅母,我们叫她大姐,她年龄比我妈大几岁,嫁在农村后连生了7个孩子。我妈给她家拿的东西,全是生活必需品,豆油、米面、白糖、面碱、过年的年货,大人孩子的衣服,偶尔还有孩子的学费。我妈曾有一套豆绿色的毛衣毛裤,品质特别好,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就是那暖融融的手感,说不清是绒还是毛,我妈好像才穿了几次。大姐来说,她大儿子去地里干活儿,没有御寒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我妈从身上脱下这套衣服就送给了她。那套毛衣后来被大姐家反复拆洗重新编织,三个孩子都穿过。说得更实在一点儿,大姐一家人是我妈照顾的第二个家,我妈为这个家操的心,一点儿不比我家少。

    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春节,我妈让我陪她去她朋友家,我跟着我妈去了才知道,我家仅有的3万元存款,被我妈的这位大姐给骗去了。她开始和我妈说,借用几天,然后又说几个月,最后变成年复一年。她拿着我妈的钱做安利生意,3年过去了,她又开了店,还是占着我妈的钱不还。我想找她理论,我妈说:算了,她一个女人养家也挺不容易的。这位大姐最后用安利产品折算3万元现金还给我妈,陆陆续续还了8年,我妈就这样宽容了她。以后我再回家见到这位大姐,她都说:“你妈真是一个好人,没有你妈,我们家就完了。”我妈用3万元成全了一个家庭,自己的损失却从没对人说过。

    我们兄妹三人,我爸我妈最不能释怀的是我妹妹,她早年买断工龄,只有2000多元养老金。我妈临走前交代我:“你将来要管你妹妹啊!”我爸和我说:“我们都走了,你妹妹咋办呢?”面对我爸我妈的担心,我和我哥在我爸住院前一起商定,我爸我妈的这套房子,我们俩分文不要,给妹妹用来以房养老。料理完我爸的后事,我们第一时间就是为我妹妹做了房产赠予公证。我和我哥传承我爸妈的爱,给妹妹的养老上了保险,愿我爸妈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送别我妈的那天,我三姨家的大表弟跪在我妈遗像前说:“大姨,你真是个好人啊!”我妈被无数人称为好人,这个好人对得起所有她爱的人,唯一对不起她自己。我妈的病如果能早点儿发现,还会有治疗机会,可是,我妈硬撑着,从未发现自己已是沉疴在身。呜呼,亲爱的妈妈!贾平凹在《写给母亲》一文中写道:“现实告诉我,妈是死了,我在地上,她在地下,阴阳两隔,母子再难相见,顿时热泪肆流,长声哭泣啊。”这便是我此时的心声!

     

    记得,我爸曾对亲属说,我的性格最像我妈。我像我妈什么呢?爱心?“有容乃大”的爱?可能是吧,我现在愿意捐资助学偏远山区的孩子。愿为他人奉献一点儿爱,得益于我爸妈给予我的爱!我爸妈的行为告诉我:只有爱,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我家的故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