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庭文化网 目的地搜索
中国家庭文化研究会官网
当前位置:首页 > 家庭家风家训家书 > 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
  • 张杨(基诺族):家风, 从爷爷说起

    2020-11-30

     

    张杨(阿布基诺),19842月生,本科双学历,中共党员,出生于军旅作家家庭,原籍云南景洪市,现居西双版纳、北京。云南基诺公主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中国合作贸易企业协会女企业家分会副会长,普洱茶历史研究院终生荣誉院长。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世界华语作家联谊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国侨书画院委员会委员,西双版纳作家协会会员,西双版纳基诺族学会第一届理事。鲁迅文学院第八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州、省、国家级等报纸、杂志、各种网络平台和文学丛书上。2014年被会刊《太阳鼓》评为优秀编辑。2014年,在“基诺族35周年”征文活动中,散文作品《故乡云海》荣获一等奖。在2015年会刊《太阳鼓》创刊两周年征文活动中,散文作品《生命的亮光》荣获一等奖。2017年《澜沧江文艺》“我心中的澜沧江”全球文学征文评奖大赛中,诗歌《美丽的澜沧江》荣获一等奖。

     

    我现在想起爷爷时,不是难过,而是温暖。是爷爷让我明白了爱的意义和善良的意义……

    我的家风,要从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说起。

    听妈妈讲,爷爷张家发特别疼爱我。我2月出生,正值农忙,爷爷没有时间来看我,等到6月农活刚有些松闲,爷爷就让他的大儿子——我大爹张华带他到我家来看我。他们从景洪市基诺洛克公社(今基诺族乡)曼控大寨村出发,穿越无数座山峦起伏的沟谷悬崖山路,走到勐腊县勐仑公社,再搭乘班车到勐腊县易武公社(今易武镇)我们家。

    幼小的我,除了父母和外婆之外,再不让任何人靠近,对远道而来的爷爷更加陌生,不许他靠近一点点,爷爷无数次尝试,我都不领爷爷的情义。

    学校开学了,妈妈背我徒步到4公里外的一所乡村小学去教书,爷爷陪我们去了。学校有规定,不能背孩子上课,母亲就把我放到爷爷背上,任凭我大声哭闹,只管去上课了。爷爷背着我去看村子里的牛群、野花、树林下觅食的鸡群,看老百姓用竹笕槽引来的清澈的露天山泉。不管爷爷怎样疼爱,都无法止住我的哭闹,一直到妈妈下课,从爷爷背上抱过我,我才停下哭声,等到妈妈给我喂饱奶,又把我放回到爷爷背上时,我的哭闹又开始了,就这样与爷爷僵持了半个月之久,才慢慢接受了爷爷对我的疼爱。

    我长大后,每年都随父母回老家探亲一次。前几年,我们一家人乘班车到半路下车,徒步3个小时才能到老家。90年代初有了自家的吉普车,再去看爷爷就方便多了。每当车子开到爷爷家门口停下时,总见爷爷坐在家门前的篾古凳子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慈祥的笑容。我大爹大妈总是迎到停车处接我们,我从大妈牵的手里挣脱,直奔跑到爷爷怀里。

    13岁那年,爷爷离开了人世。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总是在劳动,直到年事已高再不能出山劳作了,就在家喂猪、扫地、做饭,每一样都自己动手做,从不指望谁、依靠谁。爷爷特别讲究卫生,两天就换洗一次衣服,全是自己动手洗晒。爷爷每天都要洗一次冷水澡,从不用热水洗澡,直到去世前的3天为止。

    爷爷是独子。他的前半生是在基诺族的原始社会末期度过的。贫寒的家境挡不住爷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再苦的逆境,再难走的路,爷爷都从来不低头,不退缩。农活儿多如牛毛,却没有一样难得住爷爷。爷爷会制作各种农具和生活用具,比如驮粮食用的牛鞍子,用棕丝拧成绳后又制作成牛鞍子上解拴的牛肚带,农耕的犁和耙地用的耙子等。爷爷还会编织多种竹器篾活。不管做什么,爷爷都是把质量放在第一,都要做得精致完美,让人心服口服。爷爷去世之前,把他的所有技巧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家人和寨子里的人。

    每次我在安慰别人的时候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工具。但爷爷离开这件事给我上了很大的一课,真的不是说时间长了,它就会没事、它就会冲淡,它就是会在一个很让你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可能就是你正在路上突然之间抬头看到一棵树,你就会想起他,然后发现,其实他已经走了21年了……爷爷不曾真的离去,他始终在我心里,知道他希望我坚强,所以我从不敢悲伤。每年71日买个生日蛋糕,寄去天堂给我的爷爷。

    听寨子老人们讲,爷爷奶奶共生下7个孩子。旧社会缺医少药,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更是多种疾病频发,7个孩子只活下来3个。我奶奶年纪轻轻也被疾病夺走了生命。我生得太晚,我出生时奶奶已经走了。寨子里人讲,爷爷奶奶的家风非常严格,孩子们出来进去都有一套规矩。如果哪个孩子从外面带物品回家,我奶奶一定要问清楚来历,说不清楚就得挨打。

    父亲8岁那年,有一天去山上放牛回家,看家中无人,锅里没有饭菜,又饿得厉害,就从邻居驼背单身女人家的鸡窝里拿了一个鸡蛋来煮着吃,正好被出山回来的奶奶发现了,立刻变了脸色,问鸡蛋是从哪里偷来的?父亲说不是“偷”是“拿”,奶奶说别家主人知道你拿了算你拿,别家主人不知道你拿了就是偷。一边说着一边到门外找一根黄竹条进来,狠狠地抽打我父亲。好心的驼背女人听到我父亲哭号赶来说情,说娃娃常来帮我砍柴火,帮我去山箐沟抬水,我常叫娃娃去鸡窝篼拿鸡蛋煮来吃,所以娃娃不是偷。我奶奶教子时不喜欢别人说情,越有人说情奶奶火气越大,她把父亲拖到门外,用绳子捆住手脚,扔到毒烈的太阳下,直晒到我父亲晕过去,奶奶才解开绳子放了我父亲。

    现在我问父亲,回忆往事有何感想,恨我奶奶吗?父亲说:虽然你奶奶教子方法有些粗暴,因为你奶奶是急性子、要面子的女强人,因她没有文化,但父亲不恨你奶奶,很理解她。是父亲打破了奶奶的家规家风,丢了奶奶的脸面和人格。奶奶严格的家风家教,从此彻底地洗礼了我父亲的心灵,让我父亲从小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和人格尊严。

    我爷爷奶奶的家风家教,做人的风范和人格尊严,传给了我大爹和姨妈,还有我父亲。这种家规家风一直延续今日,他们从来不占别人便宜,这个家风家规也传给了我们这代人。我们这代人,是在改革开放前后出生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在经济建设大潮中,我们这代人各自所处的环境区域不同,虽然不怎么富有,但各自努力地工作,实现自己的价值。在社会发展前行中家教、家规、家风、善良的传统思想美,一直在家族社会中延续,人间情没有变,严厉的家教家风没有变,家族团结和谐相处互助的精神没有变。

    我父亲张志华(洛克曼沙卡),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末。他成长的路上,有一个良好的家庭家风教育,他从小就有吃苦耐劳的精神,什么事都好奇爱学,他不去攀比任何人,用自己坚定的理想自信,不断地去努力拼搏,甚至有超越他人的思想作风。

    那时候,边缘山区教学比较落后,师资力量紧缺,在饥荒和自己建盖校宿等众多困难条件下,我父亲匆忙地读了两年制的附设初中毕业后,回家搞生产去了。在生产队里实行工分制的年代,每年工分数,父亲占第一位。19782月参加公安工作,1980年初转现役,父亲又走上了漫长的从军之路,和父亲同时到部队的几百人中,人家都是最低的正规中学和高中毕业生。我父亲虽然学历最低,又是一个民族战士,但他坚定执着,在努力做好部队的各项工作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拼命看书看报学习,狂热地读书,学习新闻写作,后来改成文学创作。许多年后,由于父亲在各项工作中成绩突出,在一次缉拿特大杀人犯罪嫌疑人工作中一马当先,荣立三等功一次,获各级嘉奖68次,从战士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了团领导岗位。文化上,父亲获得了大专、本科文凭,最终攻读了中央民族大学哲学研究生。父亲在部队从事的是行政管理工作,行政工作与政治工作业务不对口,我父亲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部队和地方组织的新闻与文学创作短期培训班学习深造,创作纯属父亲个人的业余爱好,对部队生活的热爱和推动基诺族书面文学事业的向前发展,他感觉有一种历史使命吧!

    父亲的创作史比我的年龄更长,由于父亲长期坚持,不懈地努力创作,他的散文、诗歌、论文、摄影等作品,不断地发表在州、省、国家级和部队的报纸、杂志上,多次获得文学奖。先后成为州作协、省作协、中国作协、中外散文、世界华语作家的会员,也是基诺族作者中,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第一人,也成了社会公认的基诺族书面文学创始人。苦难使父亲更加坚强自信,艰难的人生路为父亲铺垫了幸福之路。

    我父亲不仅家风好,他的军容风、民族风、文风也让人钦服。父亲从军二十六年,随时保持着军人的形象,处处严格要求自己,时刻注意一个军人的形象,因为一个军人的素质,代表着一个国家军队整体的素质,所以他平时总是以严整的军容风纪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这直接影响到我的心灵深处,所以我平日的工作作风、学风,也像父亲一样严谨。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安排转业那年,我父亲可有两种方式任选一种,一个到地方工作,另一个可选自主择业。我母亲告诉父亲说:“从我嫁给你那天起,你一直忙于部队工作,20多年以来,没有见过你停下的时候,都是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的工作总是做不完,你就选后一个职业,选自主择业吧!这样你就可以自由安排时间休息了,想做事时,你就搞些基诺族书面文学创作和发展,培养一些本民族青年作者和文学新人,因为基诺族书面文学事业发展,目前仍然还很薄弱,需要有人带头努力去做,这个民族的书面文学发展才有新的希望和未来。

    我父亲按母亲意图,选了自主择业,休息了一个月,人闲下了,心闲不下来。父亲握起笔来,重操起旧业来,开始更加漫长的文学创作之路。在各级作协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父亲有机会多次参加了州、省、中国作协举办的短期文学创作培训班进行深造。从此,他创作思路更加敏捷、清晰,创作手法更贴近文学的趣味性,视野更加开阔了。

    2010年,西双版纳基诺族学会成立,大会选举父亲出任副会长,并创办会刊《太阳鼓》,由父亲任主编。在父亲和其他同志一道努力下,基诺族史上第一本杂志《太阳鼓》创刊了,把自家的客房改成了会刊办公室。同时鼓励基诺族青年多学习创作,因为基诺族文学不仅是基诺族的,它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的一部分。

    2013年,中国作协主持编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每个少数民族一卷。中国作协和云南作协指定基诺族文学作品集一书,由我父亲出任主编。父亲受领任务之后,选好本民族的副主编及编辑人员,按时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这是基诺族史上自己本民族作者创作和编辑的小说、散文、诗歌文学作品集,改写了基诺族没有书面文学史的现状,从此翻开了基诺族书面文学史上的历史新纪元。

    我父亲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但对于青年人的培养成长,心态平静,胸怀宽广,平易近人,他鼓励青年必须树立文化自信、民族自信,多努力学习创作,将来为这个时代,这个民族留下页章,千古流传。父亲对本民族文学发展所做出的努力史无前例,这就是父亲的民族风和文风。

    我父亲长期在基层担任边防派出所和地方公安派出所所长,也在部队团机关工作过,走上团的领导岗位,官职不大但权力大,接触社会面比较广泛,收受礼品的机会很多。但父亲一直洁身自好,不仅自己不收礼,还严格要求家人不许收受礼物,以防止影响家风和家人的声誉,造成负面的影响。他说只有自己保持清明廉洁,处理工作才能公平公正。父亲的言传身教,对我影响很大。

    20世纪90年代初,我父母从基层工作岗位调到州直某机关工作。父亲对母亲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培养她。初中让女儿在州上多个学校轮换读书,高中送到省城学校就读,大学送到北京就读,不同层次的学校有不同的环境和学风,有助于女儿开阔眼界,学到更多的知识,建立更多更好的人际关系,将来走进社会就可以如鱼得水。母亲同意父亲的观点,两个人省吃俭用,倾尽财力送我到省城和北京读书。

    学业完成后,我选择了经商。父亲告诉我,1999年澳门回归时我写的一篇作文,无意中留在父亲书桌上,父亲看后觉得我有写作潜力,可以慢慢在这方面发展。此后,我开始一边经商一边学习文学创作,稿子写完后转给父亲审读把关,然后再投到报刊、网络。当我的作品陆续发表之后,同事、同学、亲朋好友都给我很多鼓励,特别是云南作协领导十分关心,在他们的关怀帮助下,我被推荐到鲁迅文学院第八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习深造。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国家级《民族文学》杂志、中外散文诗学会、云南省作协等领导也多次推荐我,在云南、北京、昆明、丽江、大理等地举办的文学创作班学习深造,参加各地采风学习。文学创作有孤灯长夜的寂寞,有楚人怀玉的孤独。但是,因为多年来各级领导的关怀,广大读者朋友的支持,我执着地行走在文学创作的路上,坚持自己的文学立场和美学追求,从来没有放弃过文学创作梦。有成百上千万读者同行,我很安慰。

    回想走过的路,总想起爷爷对我真挚的爱,他留下的精神,促我一直向前走。我挺怀念爷爷的,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教我什么是爱的人,尽管我现在还在学习爱。我现在想起爷爷时,不是难过,而是温暖。是爷爷让我明白了爱的意义和善良的意义,我很庆幸生活在善良的家庭里,有他们陪我成长……

    写于2019年6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