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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珞珠(珞巴族): 木林阿日——母亲的陨石小院

    2020-11-30

     

    珞珠,本名索朗平措,19933月出生,籍贯拉萨。20112015年在西南民族大学学习动物科学。20152018年担任措瓦文化有限公司创始合伙人。2018年创立四季本末生态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她的一生探索着珞巴人与自然间和谐的共处方式,山林与蜘蛛,巫师与鹅,这一切成为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方式,成了我们的家风。

    20176月,我从北京回到家乡——一个坐落在藏南密林中的小村落。穿过阴岭山路,来到一个叫作“三棵树”的地方,在几座散落在桦树丛中的小木屋前,汽车停靠下来。

    母亲从城市搬至这里已有三年了。村里传说,这片土地曾经落过一颗陨石,因此,他们称这里为“米比”,即陨石之地。而对于母亲来说,这里只是她呱呱坠地的地方。

    50年前,纽布(珞巴族万物有灵宗教中与灵的对话者)亚崩与丈夫达玛从家乡迁徙到现在所居住的地方,他们在雪山脚下满是桃树的地方盖起了自己的木屋,在森林深处的草塘中建起了牧场。在“陨石之地”的桃树下生下他们最小的女儿——我的母亲。而这也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达玛继承了所有珞巴族头人该有的品德,他的勇敢藏在腰中别的约色中,他的骄傲涂在每根打磨锐利的箭羽上,他的宽厚用于疼爱他的子女、邻里。

    他的勇敢、骄傲与宽厚也融在了母亲的血液中。

    12岁那年,母亲被选中离开家乡,在北京舞蹈学院求学5年,此后被分配到了西藏自治区歌舞团,成为一名演员,再后来成为一名在西藏小有名气的舞台编导。

    记忆里没有太多关于父亲的印象,只有我与母亲在首府拉萨,相依为命。

    闲暇之余,母亲也时常写一些文字,每每写完,她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让我为她朗读。那时,拗口的句子与书本完全不同表达世界的方式,让我这个充满玩心的小男孩经常很不耐烦。

    她写故乡,写花,写酒,写森林,写木屋火塘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还写过男人,写苹果树下骑着风的影子。

    进屋前,母亲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中,向我招手,她的眼睛五颜六色,我们拥抱。

    陨石小院的一个木屋檐下雕刻着一个烟斗的图案,母亲说这是村里盖房子的村民刻意为她雕刻的,因为他们确信她会变成一个抽着烟斗的小老太太。我们一起走在笔直的园中小路。

    放置好行李,她便带我去看她引以为傲的成果:连绵的五彩花海、已经垂须的玉米、娇艳的草莓、害羞的土豆、两只相亲相爱的鹅,还有一直陪伴她的两只狗。

    “鹅的感情,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学会的。它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公鹅始终会挺胸站在母鹅前面,一只翅膀张开,护着母鹅,另一只翅膀时刻准备好战斗。到现在为止都是这样。”她坐在屋檐下的茶歇处,指着对面的鹅说。

    我观察着她,眼角皱纹中映射的笑容,充满温情。

    “母亲,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孤独吗?”

    “这里的夜尤其地黑。刚到这里,院子还未开荒完全,只有一个房间,我会抱着一个收音机,希望它发出点儿声响,好伴我入眠。我会回想去世的父母亲,想起在我稀疏的记忆中关于这片土地与我的童年发生的故事。我知道,我属于这里。当人们开始接受土地,接受这里所有的自然的、不自然的发生的一切,你便不再恐惧这深夜,不会害怕密林突然发出的声音,便不再会面对自然而不知所措。

    “一天夜里,我在炉火边的床上准备入睡,睡梦中隐约觉得枕边有动静,迷糊中看到一只指甲大的蜘蛛,背上有彩色的条纹。我当即坐起来,对它说,今晚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共眠,要么你离开,要么我离开。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慢慢爬下枕边,消失在桌底。而我正要再次入睡时,却发现床边有几只与它颜色一模一样的小蜘蛛。

    “哦,丢失了孩子的母亲,是我的不对了。

    “我起身离开了我入睡的地方,给它们腾出了空地,远远看到那只蜘蛛母亲在注视着我。

    “从那以后,它们时常会在我打扫房间时出现,我和它打招呼;又或者在我沐浴阳光时在我周围织网。我和它们亲密相处,无所顾忌。

    “直到有一天,我去村子里拜访老人,回来时看到它漂浮在我还未收拾的果茶杯中。我赶忙将它捞起,它却一动不动了……我难过了很久,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

    母亲眼中泛着泪光,她告诉我,这是一个农妇的情感。

    母亲刚回来,对这片土地也并不能完全适应,但是她知道要种花,不能只有桃花,还得有向日葵、黄牡丹、薰衣草、风信子,这些是山里野生的花,不娇嫩,也不强壮。

    每天早起在院子溜达一圈,翻一翻土,和在种花土地上玩耍的两条狗打打架,当是晨功。

    我曾不小心“误伤”过几株花,于是中午便没了饭吃,从早晨开始唠叨到下午,话语也渐渐从藏语变成了珞巴语,到最后实在费解,拿起几根木头去院子里用力往土上扎,扎出几个一寸深的小洞,撒下花种,这才平息此事。

    “男人对花的理解是薄弱的,”她喝过一点酒,“那是大地母亲的乳房,咯咯,你们怎么会理解。”

    火塘里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夜到深处,我坐在火炉边,我为她念《烛烬》,念着陈旧庄园中封存的金银器,念着麋鹿对着月光鸣叫,念着猎人总是在白昼与黑夜的间隙出没。

    她眯着眼睛,靠在枕边。放下书,我们聊起了亲人们。

    大舅是母亲最敬爱的哥哥。两年前,他一人从山顶推下直径一米、长两三米的木桩,累出病来。他说母亲太孤独了,要在她的院子边上自己的土地上,盖一间小木屋。

    “哥哥达仁去世的时候,我在身边。珞巴族的男人去世身体是不能挨着地的,临走的时候要选三个自己特别信任的人,将他抱在怀里。

    “二舅的大儿子林东,大姑的大儿子格桑,还有自己的儿子达瓦。达瓦抱着父亲的头,看着父亲一点点去往地国灵界。

    “最后一口气咽下后,这个倔强的男孩,仰过头痛哭,哭得连鸟儿都心碎了。”

    我们两个悄悄地擦眼泪。

    在她曾经的文字里,出现过祖爷爷普罗木·都袅,她写过一部短篇小说讲述他的一生,故事是从村里老人的嘴中一个个收集来的,老人们围着火炉夜话时爱讲他的故事。

    “他是个英雄。”在我十七八岁时,母亲将本子丢给我,结尾你来写。

    我将几万字的故事来回通读,将一段史诗融入我的血液里,让我知道一个珞巴男人该有的品格。

    对亲人们的记忆刻骨铭心。

    最后一次见到外公达玛,他只能躺在火塘旁,他从脖子上挂的小带兜里掏出一张精心折叠过的50元钱,让姐姐去买酒,说今天要好好喝酒。我坐在他的身边,他握着我的手,这是我印象中他第一次握我的手。他说见到我很高兴,齐眉的刘海和到肩膀的长发显得他很苍老。亚崩坐在火塘的另一边,她的腿已经不方便了,一只眼也看不大清了。两个老人还不时地调侃起我的名字,用珞语拗口地说起来。

    “索朗平措,这个名字太奇怪了,哈哈。”

    “索朗什么,反正我是念不上来。”

    我第一次喝醉就是喝的达玛买的那50元钱的酒。那晚的最后我就记得亚崩用火塘里的木火星点烟斗的景象和火塘里木块噼啪炸裂的声响。

    母亲现在很少再动笔了,她说“感慨化成了经验,就没有那么多字眼了”。更愿意聊花草,聊森林和故人的故事了。

    我会时常与她一起喝一点儿小酒,然后开始追问那些阿巴达尼(珞巴族的祖先)的故事,我终于理解了那些她曾经写过的故乡、花、森林与酒。路过村里小路,看到孩提时带着我干坏事的哥哥,我上去与他拥抱,我听过成年后他经历的一些苦难,可他看我的眼睛,还是那个十几年前的哥哥。

    藏南密林中的部落、村落,似乎终将消逝,开发旅游后的故事,就像亚珠阿姨,躺在草地上看着来回奔驰的观光车,车上的人看着我们,我们看着他们。

    部落人们的情感,敏感而真挚,他们不像神话,也不像所有人在旅行手册中看到的文字,他们有些从早上天亮开始喝酒,有些工作至猫头鹰叫的午夜,他们贫穷、富裕、欢乐、悲伤。而这一切才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属于我母亲的故事。

    她的一生探索着珞巴人与自然间和谐的共处方式,山林与蜘蛛,巫师与鹅,这一切成为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方式,成了我们的家风。

    写于2019年5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