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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玉民(赫哲族): 孙木恩家族的故事

    2020-11-28

     

    孙玉民,本名孙木恩·玉民,赫哲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现代鱼皮画发明者。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赫哲族工艺品协会主席,国家民族画院特聘画家,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同江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佳木斯市第十六届人大代表,同江市第九届政协委员。198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散文集《碧绿的明冰》,诗集《赫哲人献给你一束花》,中短篇小说《乌苏里船歌》,专著《中国赫哲族》等。散文作品《山水间摇来一个渔船上的民族》入选《2009年中国散文精选》,小说《乌苏里船歌》入选《龙江当代文学大系》(小说卷),散文《心愿》全文入选鸡西市中学生考试题。

    为国舍命的家风,使我家的门风像我家的大梨树一样根深叶茂生机勃勃、年年岁岁长盛不衰。

    赫哲族的哈拉莫昆,都是以图腾崇拜为姓氏。赫哲语“孙木恩”语意为“独角龙”。我家哈拉莫昆姓氏为独角龙孙木恩(如今已取姓氏的第一个字,简化为“孙”姓了)。

    很久以前,赫哲族是以渔猎为生的半游移民族。早年间,我的祖父孙木恩·明远带着家人划一只花鞋船,从龙江上游顺流而下,来到了黑龙江与松花江汇流后的四十五公里处,立刻被三面环山、一面傍水的美丽风景迷住了。祖父独具慧眼地看出这是一片埋藏着金子的地方,必须用勤劳的双手才能揭开地表掘出黄金。于是他为这里起名“揭金”;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面朝大平原张开的口,封住这个口是一条清亮亮的河,祖父又把这个口定名为“盖金口”。而我们的土语习惯上把“gai”说成“jie”,于是“盖金口”便成了“街津口”。街津口的第一户居民就是我们独角龙孙木恩一家。

    祖父带领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们在黑龙江上叉鱼,在街津口得勒乞河挡亮子、下钩,在得勒乞山上狩猎。女人们则把几个月的小孩用狍皮包好放在山坡树林下,让几只大猎狗守在旁边看护着,然后去远处的山顶烧窑打柈子。当黑龙江上来往的大风帆船经过时,孙木恩家族就用木柈木炭及江鱼山货换来粮食和布匹。街津口下游10多华里处的得勒乞,是我们孙木恩独角龙大家族繁衍生息的原始家园。

    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毁灭了我们的安宁,夺去了我们许多亲人的生命。我的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全都是被日本鬼子害死时。听母亲说,我的外祖母是被日本鬼子用毒药毒死的。就在那年冬天,外祖父用马爬犁把我的母亲付淑珍从勤得利送到街津口我的祖母家,那时她才十一二岁。其后不久外祖父也死在了日本人手里,母亲从此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没有人来接她走,也就一直寄养在我的祖母家,长到十七八岁就成了我祖母的二儿媳妇。祖父惨死时,祖母付特哈氏才三十出头。她没有再嫁,一心一意抚养五个儿子长大成人。伴随着儿子们的成长,祖母一次次给他们讲述着祖父等亲人的惨死真相。她要让仇恨入心生根发芽。在祖母的教育下,她的孩子们个个从小就爱憎分明,就明白有国才有家的道理,因而很早就有为国效力的愿望和行动。

    说不清是哪一年的事了。一天夜里,几个抗日联军战士悄悄来到街津口,找到了祖母的“撮罗子”,告诉祖母他们要过江去苏联抗联的大本营。亲人的突然来到,让祖母又惊又喜。她压低声音告诉抗联战士:悬崖上有日本鬼子架着机枪封锁了江面,一有风吹草动,机枪就会扫过来。“不怕他们!”祖母又说,“我让我家老二和老三用快马子船送你们过江去!”祖母的二儿子是我的父亲,老三是我的三叔父,弟兄俩当时还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为了打击日本侵略者,祖母不惜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划船送抗联战士过江。在夜幕掩护下,两位少年把藏在江边柳树丛中的两只快马子船推出来,划着木桨横渡十几里,把抗联战士送到了黑龙江对岸。这一次胜利,让小哥儿俩勇气大增。从此祖母的“撮罗子”就成了东北抗日联军的转运站,小哥儿俩一次又一次舍生忘死把一批批抗联指战员送去了苏联。后来,又从送人发展到送情报,小哥儿俩一次又一次把日本鬼子的兵营分布、碉堡火力及装备等多项军事秘密送到了抗日联军在苏联的大本营。联军的一位军官夸奖小哥儿俩是“战斗在最前沿的战士”,还说:“等把日本鬼子都消灭了,让你们俩一人去管理一个城市……”

    有一次,小哥儿俩完成送情报任务后返回南岸,哥哥——我父亲——先下船进树林刻标记,忽然听到身后有异样响动,回头看去,发现正在卡锚的弟弟——我的三叔父被日本鬼子抓走了。父亲赶紧跑回家告诉祖母,祖母立即划船火速去北岸报告了抗联大本营。我的三叔父落入敌手后被吊起来打,打得皮开肉绽后又要枪毙。幸亏抗日联军从江北及时杀过来,我的三叔父才得以虎口逃生。19458月,苏联红军和抗日联军一起向日本鬼子的兵营发起了全线总攻,父亲和三叔父提供的相关情报让无数发炮弹准确地砸在了日本鬼子的阵地上。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祖母又毫不犹豫把她的四儿和六儿——我的四叔和六叔送进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队伍,让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赴朝作战。从街津口出发的那天,祖母从欢送的人群中走到两个儿子面前,为他们抻抻衣服正正帽子,嘱咐他们要向自己的两位哥哥学习,发扬孙木恩独角龙家族为保卫国家不怕流血牺牲的光荣传统,多杀敌多立功,坚决把美国鬼子赶出朝鲜去。眼看着我的两个叔父与其他新战士一起坐上马车远去了,祖母的热泪才止不住地潸潸而下。而她的儿子们果然都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刚过江不久,我六叔的立功喜报就从朝鲜战场传到了家乡,让祖母为之既骄傲且自豪。

    到了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孙木恩独角龙家族已是街津口首屈一指的“大户”。五间高敞的住房,一个宽阔的宅院。院子里住着五个儿子,有四个已经结婚生子,人丁繁盛,家业兴隆,日子过得就像门前那棵从山上移栽过来的粗壮的参天大梨树。大梨树年年开满洁白的梨花,年年结满橙黄的香梨。五十多岁的祖母不仅是家族的主人,也是大梨树的主人。从梨树一开花,祖母就穿着和梨花一样洁白的衬衣开始忙活于树下了。而最忙活也最高兴的日子该是收获的时候。那时几个儿子都会跑来凑热闹,有的站在地上用竹竿往下打,有的爬上树去拼命摇,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树枝一动,熟透的果子就会噼噼啪啪落下来。祖母早在树下铺开被单,只等着香梨落满黄澄澄的一层,再指挥儿孙们一齐动手把香梨捡拾进竹筐里。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全家人倾巢出动挨家挨户给全村“分果果”了。祖母要求每一户都要送到,一户也不能落下。她不止一次说过:“整个街津口就咱家有棵大梨树,咱家大梨树结的果子又格外甜——这可是花钱买不着的。送给乡亲们尝尝鲜,比自己全喂了嘴还高兴。”这个时候也正是祖母最开心的时候,许多带有训诫性质的俚语俗话便会因为触景生情而成群结队地从祖母嘴里溜出来,诸如“鸟美在羽毛,人美在勤劳”“邻里好,赛金宝”“一根线容易断,万根线能拉船”“每有患急,先人后己”“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诚”之类,都是言简意赅的人生道理,谈笑间就给子孙们上了一堂思政课。

    在我幼年的印象里,祖母是一副心广体胖的富态相。她不仅极爱干净,而且还是个美食家。每年她会把给全村分剩下的香梨耐心细致地削了皮,挖去核,切成块,装进坛子里,用白糖或冰糖煨上,然后封上口存储起来,到了冬天再拿出来分给孙子孙女们当罐头吃。除此之外,祖母还会在秋天收藏起好多好吃的山货,如山榛子、山核桃之类,这些东西都对孙子孙女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后来,伯伯和叔叔们都搬出去另建新家独立过日子了,五间房的大院里只剩下了九口人——祖母和尚未结婚的小叔、我的父母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大概是我六岁那年,母亲替代祖母成了我家大梨树的主人。她像她的婆婆一样喜爱大梨树,也像婆婆一样在果子成熟时在树下铺开被单,更像婆婆一样把最大最甜的香梨装进竹筐,背着抬着给全村“分果果”,每家每户都必送到,一家一户都不能落下。唯一的区别是母亲的“思政课”内容不是谚语而是图像教学——她会指着压弯的梨树枝条说:“你们看,挂果越多的枝丫越向下弯……”

    母亲不仅送梨还送鱼,从黑龙江里捕回来几百斤的名贵大鳇鱼,挑灯夜战切成一块块分送给全村人吃。受我家的影响,街津口家与家之间开始互相送好吃的,谁家盖新房都主动去帮忙,像给自己家干活儿一样。全村人互相帮助互相爱护,相处得亲如一家。

    我父亲是赫哲村里的织网技术员,整天指挥着社员热火朝天你追我赶地织网,忙得顾不上回家。母亲则尤喜捕鱼劳动,冬夏皆渔,不辞劳苦。每天天还没亮就去黑龙江上捕鱼,天黑下来甚至有时快到半夜才回到家。小小的我们总是天天到门口翘首盼着妈妈早点儿回来。妈妈出去捕鱼两头不见太阳。夏天一锅锅地把鲤鱼、怀头鱼炒成鱼毛存储起来当饭吃。冬天,一鱼楼子的冻鱼像柴火柈子一样码得一摞摞,有鳇鱼、鲤鱼、狗鱼、鲟鱼、怀头鱼、哲罗鱼等“三花五罗”上百种。吃的时候上鱼楼里随便挑选。清香爽口的刹生鱼、凉爽鲜香的刀削刨花鱼片都是我家常吃的非常鲜美诱人的家常鱼菜。

    到了20世纪70年代,我三叔家的堂兄孙玉铁应征入伍,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一次,他在执行训练民兵的任务时,一个民兵把拉了弦的手榴弹误甩到了自己的掩体里,眼看着一场大祸就要酿成。孙玉铁奋不顾身冲过去,飞起一脚把咝咝冒着蓝烟的手榴弹踢进无人区,同时转身把怔住的民兵扑倒在地……手榴弹爆炸了,兵民都安然无恙。就这样,孙木恩独角龙家族的第三代用舍生忘死的英雄行为诠释了祖传的家风,为国舍命的家风,使我家的门风像我家的大梨树一样根深叶茂生机勃勃、年年岁岁长盛不衰。

    写于2019年2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