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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思源(京族):奶奶南行记

    2020-11-23

     

    何思源,1978年出生,广西宁明人,语言学博士,现任职于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研究院,主要从事跨境壮族、京族的语言文字及文化研究。主要著作有《壮族麽经布洛陀语言研究》《中国京族》《中国京族喃字汉字对照手册》等,近年从事的科研项目有“中国京族喃字字库建设”“东南亚春节研究”“人口较少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机制研究”等。发表论文有《京族教育研究》《民族语兼为外语情况下语言教学面临的问题及对策》《在京壮族语言文字使用情况及语言态度问卷调查分析——兼与广西地区壮族比较》《京族语言态度及文字使用情况考察》《从基本颜色词看汉越文化的交流》等。2003年开始在《民族文学》《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多篇。

     

    实际上,善良才是人生最大最可靠的护身符。它护送一个人走向光明的大道……

    1988年,我奶奶决定回到她阔别多年的故乡。

    我奶奶是20世纪40年代嫁给我爷爷后定居中国的越南京族人。那个年代,我爷爷经常来往于中越两国之间做一些小本生意,她也是小商贩。爷爷奶奶组成家庭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浪漫,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都是漂泊在外逐小利的小生意人,为了安全安稳结成了同盟而已。我后来看到民国时期一位记者的广西游记,写到在那个边陲小城遇到一位精明能干的越南女商贩,总会想起我奶奶。

    包括我父亲在内的几个兄弟都工作在外,我奶奶是和小叔一家一起生活的。五叔由于身体残疾,家庭困难,我奶奶有次从小叔家舀米给他,被小叔发现了。一场家庭矛盾火山一样爆发,促使她毅然决然离家出走。

    那时交通不便,资讯落后。等到我爸知道奶奶出走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然后又从村里一些人的口中得知她只身返回越南了。我至今仍困惑于我爸他们对此事的淡定处理方式。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突然只身离家了,怎么不着急也不想办法去追回呢?也许是没办法,只能静待她的归来吧。

    20世纪40年代定居到中国至80年代,其间迫于经济压力、绵延战事及各种因缘际会,我奶奶一直未能回到她越南北中部的家乡。1988年,边境仍有零星战事,地雷隐患在威胁边民的安全,彼时的越南经济处于崩溃边缘。奶奶的返乡之路,并不比几十年前更安全、更平坦。她踏着前人留下的每个脚印,小心翼翼走过遍布地雷的羊肠小径。穿过山涧和密林,她来到岱侬人的聚居地。她的壮话护送她安然路过此地。再一路往南,她开始说起熟悉的越南话。语言是畅通无阻的,但这一路收获了怎样的经历和故事呢?她后来跟我说:“我一路走,一路有人给我吃的。搭了很多车,大家都对我很照顾。”我问:“那没遇到坏人吗?”她想了想,说:“没有。坏人呢,要么想要钱,要么想要命。我一个老人,穷人,没人想害我。”

    她以一种近乎乞讨的方式一路向南。也许是根据星夜的指引,也许是听从路人的帮忙。她跟人重复那个地名。她牢记的故乡,不知是县名还是乡社名。这样的名称到底全越南有多少个重名?几十年的时间经历了什么样的行政更改?我无从知晓。她是文盲,对汉字和越南字都不会看。多年后我读历史时发现,前往北方征战的广西兵,战争结束后归家时间长达近一年时间。沿途的艰辛与判断的错误,使有些人没有回到真正的故乡,而是停留在他们误认为的“故乡”了。我奶奶有没有犯同样的错误?我也曾想在谷歌地图上搜寻她的家乡,却发现名称无法输入无从着手。她是如何坚信自己家乡的准确位置呢?这得具备一种如信鸽一样的记忆及定位能力,不然,茫茫寰宇,该如何确定故乡的方位?

    这位风餐露宿、衣衫褴褛的老人其实并不是身无分文。她只是出于节省及安全考虑,一路上轻易不花钱。而且她随身携带的800元人民币,过了一定区域也已经失去了流通作用。那800“巨款”,是她儿子们给她的看病钱,是一位小本生意人多年微利的积攒。她把这些数量巨大的纸币缝在贴身衣服里,这钱是她的护身符,只要不轻易展露,便是安全感所在,她要把钱带给阔别多年的家人。

    终于抵达她确认的故乡。近乡情怯。她的母亲当然已故去多年。那些多年前的亲朋,也未能一一对上号。弟弟呢?他是她与故乡的真切联系。一位老年男子站出来,哭喊着“我苦命的姐姐啊,你终于回来了啊”。她一怔。隔着40年的时光,她极力把当年的半大小伙子与眼前的老人重合起来,然而很难。她说起过去的时光,那些回忆,对方附和着,那些真真假假,在他那里都是肯定的回应。她心中已经有判断了。他不是她弟弟。

    她在那个地方停留了十余天时间。是故地重游还是记忆重建?她要把这地方的所有新旧信息一一留存,作为往后岁月的精神支柱和力量获取源头。她“弟弟”带领她走遍附近一带,一张崭新的人际关系网重新编织起来。她不是他姐姐,然而他确实是有过一位远走他乡的姐姐。这些真实流露的情感使她触动,她决意成为那位与她身世相近的女子。

    临走的时候她把七百多元钱交到他手上。“姐姐以前未能照顾你和妈妈,以后也不能帮助你了。我要回中国去,这些钱你要收好,遇到困难……这算是姐姐能帮的忙了。”

    我后来问她,那个“弟弟”是不是看中了你的钱才冒称你弟的?她缓缓地说:“谁会这么干?我一路乞讨过来,他冒称我弟没有好处。当时有些返乡的侨民确实是有钱的……”我奶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把人往好处想,谁家没有个离家多年的女儿?这些年她是死是活?亲人们想着她回来了,你没有必要戳穿。这么一来大家心里都有个安慰。那人生活也是苦哇!他不久前上山砍柴,手被蛇咬,用了土药,还流着脓。这些钱兴许能帮上忙。把人往坏处想,人家已经知道你身上有钱了,你不拿出来,你想,你能保住命吗?”

    那一刻,我震惊并折服于她的大善良、大智慧。

    我奶奶回到中国,生活依旧继续。她依然得面对当初私自舀米给残疾儿子而导致小儿子对她的不满与指责。她换了一种方式,做小买卖赚来的钱,她不再偷偷扶持残疾儿子,而是跟小叔说残疾人不容易,需要我们更多的帮忙,同时也极力一碗水端平,力所能及地补贴小叔。过了70岁,她拒绝了所有的远行,偶尔出门,偶尔来与我们小住。她活到了80多岁,在她2007年去世之前这19年时间再没回过一次越南。

    在我们都认为她因为被骗的经历而拒绝再次返乡的时候,她跟我说了那次事件的一个小后续。

    我问:“现在两国关系正常化了,您怎么不再回去一次了呢?”

    她答:“年纪大了,出远门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我又问:“我们假设那个弟弟真是好人……你怎么不继续资助他了?”

    她缓缓地说:“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送我上车站,给我买的票。他儿子问我在中国的地址,说是以后可以经常往来。我说这个岁数,不可能再回来了。路途遥远,你们也不必去找我了。他们清楚我的意思。如果是好人,大家各自平安;如果是想继续讹诈的,可以收手了。

    那一刻,奶奶的话让我明白了:善良并不是无原则行事;信任并不是无底线放纵;宽容并不是无条件原谅。和善不是软弱,而是善良却又不失强硬,与人方便却又不失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我们每个人,在这世上生存,总是尝试想很多保护自己的方法。有人以为金钱、权势是人生护身符,有人以为智慧、果敢是人生护身符,还有人以为狡猾、世故、明哲保身是人生的护身符,实际上,善良才是人生最大最可靠的护身符。它护送一个人走向光明的大道,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明哲保身,反倒无以自全。

    古道热肠固然是好的,但人的善良必须是有底线的,帮忙也是需要有度的,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忙也不能盲目地慷慨。真正的善良不是有求必应,不是一股脑儿的帮忙,不是迁就,应该是睿智的,是适度的。

    善良和原则,从来都是不矛盾的。我们要待人友好,心地纯良。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很重要,有时甚至决定了世界如何看待你。我奶奶一路南行,护佑她的是内心的光明。世界在她的眼里是阳光安全的,她一路确实也得到了很多陌生人的帮助给予。她选择了善良,善良便伴她同行。她的适可而止,是她的原则。适时的断舍离修剪了善良,终修成一种智慧和硬气。

    西谚说:“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善良,缺的是理智和克制。”高级的善良是一种智慧,是有自己独立理性的判断,不盲从不泛滥,是一种能深刻洞察人性中的恶的能力。

    当年我奶奶跟村里人说起自己在越南的经历时,大家纷纷笑话她“老糊涂”,被人打着亲情牌把棺材钱给骗了。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她应该有过辩解的冲动,但一转念,算了。他们看到了险恶与欺骗,却没看到那些无私的帮助及温情。如果一个人不懂归乡的意义所在,怎么可能去经历甚至理解那些感伤的、怀旧的、险恶的、矛盾的诸如此类微妙至极的人性真实呢?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她透过偏见、遗憾,甚至同情,宽容了众人对她的评判。纵然世界待她以刻薄,她依然选择了善良和面向阳光。

     

    写于2018年10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