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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艾傈木诺(德昂族): 父亲是一棵核桃树, 母亲是一棵菩提树

    2020-11-22

     

    艾傈木诺,汉名唐洁,197011月出生,云南瑞丽人,企业员工。著有诗集《以我命名》《苇草遥遥》,散文集《水鼓禅音》,编著《中国德昂族》。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而母亲,就是一棵菩提树,生长在高坡上,四季常青,带着禅意的清凉和洁净,一路陪伴,为我遮风挡雨,指引我前行的方向。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家很穷。

    我家屋后的远处是一片松林,春夏长着一眼望不尽的云南松。

    到冬天,白茫茫的初母初一神山就露出山顶。初母初一是傈僳语,我一直没找到翻译成汉语表达的意思,在傈僳语里是一个村庄的名字,这个村庄的名字无法用汉语表达出来。

    近处,是棠梨树、酸木瓜树、梨树和桃树。春天的时候,花开遍山坡,蜂蝶飞舞,一点儿都看不到贫困的影子。

    门前,有一条溪水,每天早晨婶娘将溪水一担一担地担回家,倒在屋檐下的大木缸里,木缸是一棵两人环抱的老栗树制成的,一木缸水够一家子人和牲畜饮用一天。

    溪边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核桃树,春分之后就会长出茂盛的叶子,像一把伞一样罩着溪边的小路,上山和下山的人走累了,都会在树下歇息。

    母亲说,这棵核桃树长得像她老家的菩提树,宽宽的,总想给人躲凉和避雨。前年,我们那遭了泥石流,巨大的山体就从这棵老树边上擦肩而过,冲垮了许多人家的房子,这棵核桃树没倒,只是身子稍稍歪了点,核桃还是年年丰收。

    那时候,母亲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从很遥远的澜沧江边的另一个族群嫁到了金沙江边的傈僳人家,异族人与异族人相爱,在那个时代并不浪漫,德昂人家非常忌讳与外族通婚,外婆极度反对,甚至与母亲断绝了母女关系。

    父亲家是一个大家族,在金沙江边有点儿小名气,人们一提到父亲家,就说“金江迪古家”,迪古是父亲家那个村子旧时的村名。早些年,金江迪古家牛羊成群,整个村子都是迪古家的房子。当然,这些好景况都是从前的。迪古家最有名气的事,是娶了个藏族媳妇。

    母亲嫁过去的时候,父亲家仍然还是四代同堂,父亲有五兄妹,除了姑妈已出嫁,其他四兄弟都没有分家,我父亲是老大,17岁就跟着挖公路的解放军走了,我二叔就代替父亲持家。我三叔是个喇嘛,特殊年代被迫从松赞林寺还俗回家,独自在初母初一神山深处搭了窝棚种药,他种的有贝母、川芎、木香之类的中药。我小叔,那时正是调皮惹事的年纪,常常惹得我爷爷拖着瘸腿,拎着木棍子在后面追他。

    说到爷爷,我必须得说下他的腿。爷爷的腿是在赛马会上摔断的,据说赛马的赌注是我奶奶卓玛,幸好我爷爷虽然摔断了腿却赢得了我奶奶的芳心。

    从此,我爷爷的两条腿就一条长一条短,走路的时候一踮一踮的,到底我奶奶叫不叫卓玛无法确定了,我很小时问过爷爷,我爷爷说藏族家姑娘都叫卓玛。也就是说异族人与异族人相爱,在我们家不算新鲜事,我爷爷就在赛马场上把我奶奶迎娶回家,一个傈僳族小伙子娶了个藏族姑娘,在那个时代已经是很轰动的事情,因为我爷爷是我奶奶家的农奴。那个时候,中甸(也就是现在的香格里拉)还没有解放。

    奶奶来到我们家,带着她娘家供奉的一张唐卡佛像,也把勤劳致富的观念带到我们唐家。她把唐卡挂在堂屋里,然后接过我祖奶奶交给她的管家钥匙。那以后,我家的牛羊不断增多,我奶奶卖了牛羊买土地,买了土地就起房盖屋,金江迪古家的名声就是这样来的。

    后来,金江迪古家被认定为富农,爷爷的伤腿上又挨了新伤,奶奶一病不起,很快就离世了,我父亲也跟着解放中甸的解放军挖路去了。

    我父亲出门10年后才回家,第一次回家就带着我母亲突然出现,幸好带个外族媳妇在金江迪古家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

    我父亲把我母亲娶回来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他就不管不顾又去修桥挖路了,一年只回来一次。

    作为一个完全不懂傈僳语言、风俗习惯和生产方式的异族姑娘,唯一可以依赖的爱人还不在身边,我想我母亲当时的处境实在是艰难。

    听说我二叔二婶带我母亲出了一天工后,我爷爷就以我母亲不会做工为由,向生产队提出申请,要求让我母亲去打理生产队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那时候,迪古已经更名为巴迪二队,生产队长是谁我不记得了,但也是我们迪古唐家人,总之我母亲被以外姓人、身体弱、孩子小、丈夫在外建设祖国等理由,不用下田做工挣工分了,生产队的缝纫机也搬到我们家西厢房里,我母亲负责缝补全队人的衣物,每天得八分工分。

    在那个陌生的傈僳山寨,我母亲这个德昂女子就这样轻松地安下身来,带着我在迪古唐家生活了十年。

    有一年夏天,我父亲回来探亲,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溪边的核桃树下,听父亲对母亲说:以前一直愿意在夏天回来探亲,就是因为夏天的时候这棵核桃树长得像把大伞一样,一想到这个核桃树就想起他妈妈,也就是我奶奶。他说这棵核桃树像他妈妈一样,做梦也只会梦见这棵树。他要我母亲也长成我的核桃树。我母亲回答我父亲说:我才不要长成核桃树,要长也要长成我家乡的菩提树。这是我关于菩提树最早的认知,长得像一把大伞。

    在后来的记忆中,常常是我和母亲,还有爷爷留在家里,母亲替代了婶娘,每天担水、做饭、喂养牲口,坐在西厢房的木格子窗前裁剪布料,她踏着缝纫机嚓嚓嚓的响声,到现在偶尔还会在我耳边响起。

    记得我母亲不会蒸苞谷饭,我爷爷踮着脚,教我母亲怎么和苞谷面,怎么揉成圆团,怎么上蒸笼蒸。

    记得我三叔每次回家背口粮,我母亲都要偷偷在他的背襟里多放一碗白米,让三叔掺在苞谷饭里,那时的白米像金子一样金贵。后来,我三叔回家的次数也多了,每次回来都会带着竹叶菜、雪菜等山货回来。小时候盼三叔回家,就变成我们几个小孩子共同的期望了。

    记得小叔顽皮,不爱学习经常逃学,我母亲每天拎着小叔的耳朵把他送到山下的学校里,母亲说:“你不读书就没出息。”等小叔初中毕业,就被技工学校招去学开车,小叔成了一个货车司机,开着一辆老式解放牌大货车神气活现地回家,给每个家人都带了礼物,给我母亲的是几尺天蓝色的灯芯绒布。

    记得我每年的生日,爷爷给我煮个鸡蛋,都会被母亲切成四份,大一点儿那半给爷爷,其他的分给汝芝、农布和我。而汝芝和农布的生日就可以自己吃完一个鸡蛋,小小的我的心思里,常常流露出愤愤不平的埋怨。

    我10岁那年,刚刚包产到户,我们家仍然没有分家,二叔二婶和堂姐汝弟夫妻就承担了全家人的土地种植,我母亲的缝纫机被当作一份财产分给了我们家。这台缝纫机至今还孤零零在我们家老屋的楼里,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就在那年,我爷爷过世了,我们把爷爷葬在奶奶旁边,在初母初一神山脚下。那一片一眼望不尽的小松林,是我家的祖灵之地,只葬迪古家归祖的人,我奶奶也葬在那里。后来还葬了我二叔、三叔、小叔和我堂哥阿波。我父亲与我母亲没有回到祖灵之地,他俩的灵魂进了德昂奘房,经7日超度,然后遵守德昂习俗,再无清明扫墓和祭拜。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父亲把母亲和我接到瑞丽生活。

    我们没有回到母亲的村庄,和父亲在一起了。我们先跟着父亲到处修桥,后来又去了一个道班,父亲继续修路,母亲种菜养猪,打零工。我们家只有父亲的每月40斤的一份口粮,我和母亲吃的是黑市米,父亲的大部分工资都用来买米了。

    我们家住在父亲单位分给的一间小房子里,用布隔出里外两间,外间就是客厅和我的住处,母亲在客厅供奉着佛像,每日鲜花鲜果和净水,而里间,父亲把奶奶从娘家带来的那幅唐卡挂在正中间,唐卡上是莲花生大士。这幅唐卡在我从瑞丽搬家到昆明时弄丢了,和父亲的一些奖状放在一起,当时发的是货运,独独就弄丢了这个箱子。不知道是不是因我父亲没有回祖灵之地,我奶奶就把她的唐卡收走了。

    我们家一直很穷,这样的房子我们住了20多年,父亲和母亲在同一个屋檐下,各供各的佛,除了供佛他们各自坚持自己的方式,其他生活习惯都是可以商量的。

    母亲经常给父亲做苞谷饭,因为父亲爱吃。父亲每年都会种上许多的青菜,收割后为母亲腌酸菜,因为母亲爱吃。父亲不懂德昂话,母亲能讲傈僳话,这点是父亲一直耿耿于怀的,父亲刚把我们接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家还会用傈僳话交流,后来我们都用汉语交流。傈僳话只有父亲根深蒂固地记得,我们渐渐都忘记了。

    1986年,我表姐和表哥因为上初中来到我们家借住,说是借住,其实是舅舅把表姐和表哥交给了我们家。那时候大家都穷,舅舅家孩子多,生活更不容易。原先我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只是养我和母亲,现在我们变成了五口之家,娘家突然来了两个人,多了两张嘴吃饭,母亲有些不安,生怕父亲埋怨。大咧咧的父亲,第二天就动手沿着厨房边上盖了个小偏厦,搬了进去,那幅藏式唐卡也被父亲搬过去了。父亲把里间的床加两块木板拓宽,让我和表姐睡,外间的小床就给了表哥。

    那几年,母亲开垦了许多荒地种上菜,养十几头猪,还接了工地上敲碎石的活儿,一方碎石5块钱,母亲要敲一个星期才有一方。我和表哥一下课就去帮母亲砸石头,表姐去找猪草。

    每年秋收刚过,舅舅就会拉一手扶拖拉机谷子送到我家,够我们一家吃一年,虽然日子过得有点儿苦,但有舅舅送来的谷子,有母亲种的满园蔬菜,每周有两顿肉,有充分的营养让我们长身体。

    记得有一次年末卖猪,猪贩子是芒海村的耿叔叔,他每年都来我家买猪,算是熟人。那次他从我们家买了七头肥猪,称了斤付了钱,耿叔叔赶着猪刚出我家大门,就被一辆摩托车撞倒了,一群猪惊吓得到处逃窜,父亲听到声音跑出去,只见耿叔叔倒在地上,开摩托车的人早跑没影了。父亲让我们兄妹三个推着手推车送耿叔叔去卫生所包扎伤口,他和母亲去追惊跑了的猪,后来只找回来五头,父母亲赶着五头猪,我们兄妹三人推着耿叔叔,把耿叔叔和五头猪一起送回5公里远的芒海村。到耿叔叔家后,母亲竟把走丢了的两头猪钱退给耿叔叔,当时我很生气,猪又不是我们弄丢的,还白白耗费了我们一家人一天的时间,凭什么退回去。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讲,连父亲说让我坐在推车上,他推我,我都不理,父母亲越想让我不生气,我越委屈,想到每天放学我们要找一大背箩猪草,回到家还得先把猪草煮好,把猪喂饱,我们才有时间做自己吃的饭,好不容易养大卖了钱,现在一年的辛苦全没了,我就忍不住大哭起来,一路哭着回家。

    第二天,母亲又出去找猪了,我们住的姐相乡到处是泥沼地和稻田,晚上母亲回来时,腿上全是被蚂蟥叮咬的痕迹,猪没找到,我整整半月没理母亲。

    些年,我回乡下和母亲去集市,耿叔叔卖肉的摊子换成了他儿子,老远他儿子就叫着母亲说:“唐大妈,姑娘回来啦,来来,今天的里脊最新鲜。”说着话就把一包肉放进母亲的菜篮子里,我急着给钱,他说今天不要钱。后来母亲告诉我,很多年来耿叔叔一家都是收母亲最少的钱,给最好的肉。

    回想自己成长的过程,父母亲从没有立过家训家规,只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两个信仰不同,生活习惯不同,成长环境不同,门不当户不对的异族人组成的家庭,有许多与完美家庭不能比的缺陷,但我过得很幸福,父母亲不仅教会我持家生活,养猪种菜,也教会了我对亲人宽厚,对朋友宽容,对陌生人宽宥。

    家里一直很穷,父母亲却从来没有让我穷得没有尊严,所以我从不曾憎恨过贫穷。

    舅舅家后面就是寨子的奘房,奘房在一座小山顶上,四周有许多棵大叶榕树和菩提树,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回到舅舅家漫山遍野地跑。奘房前的菩提树上挂着一个老钟,跑累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听竹楼上传来的念经声,到点了小和尚会跑出来敲钟,随着最后一声钟声落下,小和尚会丢下锤棒和我们玩捉迷藏,一起漫山遍野地跑。

    父亲就是我生命里的一棵核桃树,秋天落叶,春天发芽,高大挺拔,从不和我讲大道理,只告诉这该怎么做,那该怎么做。

    而母亲,就是一棵菩提树,生长在高坡上,四季常青,带着禅意的清凉和洁净,一路陪伴,为我遮风挡雨,指引我前行的方向。

    写于2018年12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