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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鲁瑛(鄂温克族):鄂温克的阳光照亮我的一生

    2020-11-21

     

    鲁瑛,笔名鹰,内蒙古呼伦贝尔阿荣旗人,现居赤峰,副主任医师。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诗词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三少”民族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草原》《大观》《百柳》《内蒙古群文论坛》《内蒙古日报》《中国旅游报》等各类报刊,部分诗歌作品收录于《百柳文丛·诗歌卷》《启功文化在赤峰·文学卷》《中国散文诗·精品卷》《2018中国微信诗歌年鉴》等各类选本;散文《与内蒙古民族大学的两代情缘》收录于内蒙古民族大学60周年校庆文选《风从草原来》;组诗《给梦插上飞翔的翅膀》获“赤峰文学40——纪念改革开放40”征文诗歌组一等奖;报告文学《讷克勒斯的艺术人生》获“甘嫫阿妞”全国少数民族女性文学征文三等奖,出版个人诗集《梦中的敖鲁古雅》,该诗集先后被中国民族图书馆、内蒙古图书馆、赤峰市图书馆、额尔古纳市图书馆、内蒙古民族大学图书馆收藏并颁发了证书。

     有一句话说得好,成功的时候,谁都是兄弟姐妹,但只有母亲,她是失败时的伴侣。

    我的外公外婆是鄂温克人,他们很早就从额尔古纳河上游搬迁下来,定居在阿伦河畔的得力其尔猎民村,以打猎和卖山货为生。鄂温克汉译为“住在大山林里的人们”。我的母亲是在外婆怀里听着故事长大的,而我对鄂温克最初的认知也是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母亲没什么文化,也没给我们留下成文的家规家训,但母亲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鄂温克女人,她身上集中了鄂温克人所有的优点,善良、正直、坚强、勇敢、乐于助人。母亲一生都在言传身教我们做人做事的原则和立场。

    得力其尔的山林在我心中辽阔、纯净,其中白桦树是母亲的最爱,母亲说:“白桦树干净,喜光,倔强,长得直,就像鄂温克人一样。”小时候,我喜欢和母亲一起坐在茂密的林间,仰望蓝天白云,听鸟儿欢唱,给身心一种美的熏陶、善的洗礼。山林里,仿佛每个角落都蕴藏着远古的追寻与向往,都有着采撷不完的诗意。

    母亲讲的第一个故事叫太阳姑娘(希温·乌娜吉)。太阳姑娘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儿,善良、纯朴。有一天,她穿过一处密林,那里冰天雪地,眼看人们都要冻死了。她就央求玉皇大帝给她一个差使做,玉皇大帝不同意,希温·乌娜吉说她愿意每天为宇宙万物送去光明和温暖,玉皇大帝答应了她的请求。她非常高兴,每天早出晚归,按时给宇宙万物送去光明和温暖。鄂温克人认为,人们曾居住在黑暗寒冷的深山密林里,是太阳姑娘拯救了他们。从此森林不再阴冷,而是变成了充满生机、五颜六色的人间天堂。为了纪念太阳姑娘,人们用世上最好的皮毛和美丽的彩石,做成吉祥物——太阳姑娘和太阳花;彩石和周围的各色毛皮象征着太阳的光芒和彩虹般美好的生活,寓意着人们和谐、平安、吉祥。母亲每次讲完这个故事,充满感恩的眼睛格外明亮,抚摸着我的头说:“你看太阳姑娘多好啊!我们都应该像她一样尽力给别人送去光明和温暖。”那一刻,我享受着母亲怀抱里的温暖甜甜地睡着了。现在想来,故事里的阳光是灿烂的,而母亲对我的爱比阳光还要灿烂。

    由于我们居住的环境和条件所限,小时候唯一的“远行”就是去外公家。外公有三件宝贝,酒、猎枪和猎犬。外公喜欢酒,每顿饭都离不开酒,常常酒至半酣时便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尤其是有客人的时候,更是豪爽大气,不醉不休。鄂温克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谚语,“有烟火的房屋才有人进来,有枝头的树才有鸟儿栖息”。今天,鄂温克族依然延续着淳朴的民风,认为家里来客人是吉利的事情。外公每次出猎前都会仔细地把猎枪擦得干干净净,外公说:“鄂温克的猎枪自由忠诚,从不说谎;猎枪经验丰富,性格直爽;只要出发,一定百发百中。”外公有四条猎狗,最受宠爱的是一条大黑狗,外公称它为“黑将军”,“黑将军”与外公既像主仆,又像兄弟。它是外公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外公手下四条猎狗中战功显赫的一条,曾经救过外公的命。三样宝贝演绎出了很多故事,每一个都精彩动人。那时我并不在意这些,反倒对外婆晾晒的狍子肉干和山里的野果最感兴趣,现在想起依然唇齿留香。这或许是我欢天喜地去外公家的原因之一吧。但外公家远不止这些,仿佛有一座宝藏,时不时就会有耀眼的光芒,让你既惊喜又神秘。有一次,在外公家正赶上小舅昏迷了几天不醒。全家人都很着急,外公请来萨满给小舅治病。萨满是人和神沟通的联络者,在鄂温克具有极高的威望。那天深夜,在外公摆好了供奉神灵的祭品时,萨满身着带有铜镜和饰物的萨满服出现了,手持神鼓,口中念着咒语,开始跳神。外公外婆虔诚地跪拜着,其间我看见外婆还杀了一只白色的鸡。之后,屋里的灯都熄灭了,就听见萨满急促地跑动着,身上的饰物相撞声、敲击的鼓声、蹦跳声传出一种奇特的声响,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过一阵萨满说抓住了“乌麦”,点上灯,外公从萨满的鼓面上抓下几根头发,用干净的布包起来,迅速夹在腋窝下,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小舅睁开了眼睛!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说:“鄂温克人信奉萨满教,给人治病要请玛鲁神,乌麦神是玛鲁神的一种,乌麦是孩子的魂,孩子得病是他的魂离开了身体,萨满必须到另一个世界把孩子的魂请回来。”从此,对神和自然的敬畏在我的生命里扎了根。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无论人生的烟火多么平淡无奇,都要活出灿烂诗意的样子。母亲18岁结婚,生养了我们兄弟四人,辛苦操劳,从不抱怨。心灵手巧的母亲每天变着花样打理生活,尽力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幸运之神自然会眷顾认真勤勉的母亲,31岁时母亲的命运有了转机,成了我们格尼乡卫生院的护士。说来也是一种善缘,抗日战争期间,东北抗联被困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缺衣少粮,母亲的祖父为抗联送粮途中被日本人抓住,死在了日本人设在布特哈旗(今扎兰屯)的监狱里。抗战胜利后,母亲的祖父因此被写进了阿荣旗的旗志,至今抗联纪念馆里还有他的名字和遗物。大概是1976年,时任哈尔滨军分区司令员的王明贵,即原东北抗联的支队长,托人捎信让外公带着全家去找他,外公思索再三还是离不开那片山林。决定让母亲前往致谢,王司令深表遗憾,临走时给母亲写了一封介绍信,回到我们所在的旗、乡两级政府,作为烈士子女母亲被安排到乡卫生院做护士工作。母亲特别感恩这份意外得来的工作,虽没有护理基础,但刻苦努力,从一点一滴学起,每天都在自己身上练习扎针,很快就成为家喻户晓的业务骨干。而且母亲逢年过节都要给不能出院的患者送衣送饭。母亲的勤奋、善良、敬业精神得到了单位同事和患者的一致好评,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一直相信命运不会轻易抛弃任何一个努力生长的灵魂,也不会辜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生命。人越努力就会越幸运,母亲上班后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每年618日是鄂温克人盛大的节日——瑟宾节。“瑟宾”,鄂温克语是“欢乐祥和”之意,这一年因为母亲有了工作,外婆提前就为我们缝制了精美的鄂温克服装。外婆能将布料叠出花瓣,缝到布上,再用丝线绣出叶子和梗,为衣服增添神韵。我们高高兴兴地穿上了外婆缝制的民族服装,一起参加得力其尔乡的瑟宾节。当晚,外公在松林间点起了一堆篝火,双手合十虔诚祭拜完,熟练地向火里扔了一块肉、洒上一杯酒,然后全家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载歌载舞,整个山林弥漫着喜庆祥和的气氛。以至于在漫长的人生路上,那晚的纵情欢乐常常会照亮我偶尔晦暗的心情。

    时光飞逝,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呼伦贝尔的冬天常常是冰雪的世界,温度低至零下40多摄氏度。母亲每天骑自行车往返于相距4公里地的家和单位,由于寒冷、劳累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经常因为房颤导致心衰,不得不提前病退了。我以为像母亲这么要强的人会伤心抱怨,毕竟辛苦了半生,到了享福的时候,却病魔缠身,任谁都心有不甘吧?然而,母亲却非常乐观,积极治疗,从不过多地麻烦别人,经常自己给自己打针、输液,有时还严厉地要求我为她输液,一针、两针,有时三四针才能扎上。我既害怕又心疼母亲,母亲却严肃地说,谁都是从不会开始学起的,一针扎不上就继续扎,直到扎上为止。因此,我从那时学会了输液、打针。以至于成家以后,每有感冒也会像母亲一样给自己输液,同事们知道后都一脸惊讶!她们哪里知道我的勇气来源于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好,成功的时候,谁都是兄弟姐妹,但只有母亲,她是失败时的伴侣。在我成长的路上,每遇挫折犹豫不前时,母亲总是鼓励我,给予我前行的力量。我普通的鄂温克母亲就是这样,直到2011年去世时都走得干干净净,没让儿女们伺候她一天。是母亲教会我用生命去抚摩阿伦河畔最初的山林和最原始的天空,用坚强的臂膀去托起生活的重担和明天的希望。

    小时候,很多事不能悟透。现在终于明白母亲传承给我的东西多么珍贵。这种精神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是做人的善良,做事的坚忍不拔。如今,人到中年的我,定居在千里之外的赤峰,鄂温克的山林仍然时不时撞开记忆的闸门,母亲的一言一行都已渗到我的骨血中,成为我立身做人的行为准则。那片清澈透明的山林,是鄂温克人性格内涵的律动;它顽强生长的力量,是鄂温克民族精神和民族气质的美。山林的绿则是鄂温克人的生命和传承,它们像奔腾不息的河水,一路欢唱,流向远方。

    写于2018年10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