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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柔然(怒族): 妈妈

    2020-11-20

     

    柔然(李铁柱),19789月生,云南省怒江州兰坪县人。自1999年于云南怒江师范毕业后,至今一直从事教育教学工作。热爱本民族文化。主要倾向于诗歌创作,偶尔也写散文。作品散见于《兰坪》《石月亮》《贡山》《岩泉》《怒江文艺》《边疆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报》等省内外报纸杂志。
     

     

    母亲的善良让我学会了善良,学会了善待别人。

    我的妈妈是中国大地上,田间地角随处可见的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勤劳朴素而又极其善良。正是因为妈妈的善良,我一直在妈妈的善良之心滋养下长大,感谢妈妈不仅生我养我,更感谢妈妈的善良心让我也有一颗善良的心,让我在人生中善待别人,善待自己,在爱和被爱中品味生命的美。

    小时候,我是个特别顽劣的男孩。村子东头有几棵百年树龄的万年青树,常年枝繁叶茂。怒江兰坪在外人看来是秋冬长、春夏短而寒冷的地方,其实也不尽然,兰坪县兔峨乡若柔人(云南省怒江州兰坪兔峨怒族人的自称)居住的坝子却是气候炎热的鱼米之乡。在夏天,村里的老人总喜欢在万年青树下纳凉,品茶,唠家长里短,但不干净的话是不可以在树下说的,说了就冒犯了神灵。若柔人信奉万物有灵,有岁数的树被族人认为是神。但年幼无知的我才不管这些,只要万年青树上有鸟窝我就会攀上树。村外澜沧江最大的回水湾,每年夏天都会发生因洗澡而被江水卷走人的事,可死亡的存在阻挡不了我对那里的向往。夏天在回水湾嬉戏是我最快乐的事。谁家的瓜棚垂下个大瓜,那瓜上如果画了一张猴脸,那一定是我干的……虽然妈妈紧盯着不让我溜开她的视线,但只要我想溜就能溜走。每天都有母亲在村头唤我的声音,这边是妈妈担心而急迫的一声声呼唤,那边回水湾处是我忙里偷闲地随意答应一声。常常是刚刚在回水湾处应了妈妈,等妈妈再喊我时,我的应声就已经在村里大树的枝杈上。

    大约是在10岁上的某一天,我和表哥在我家院子里玩儿,正闹得开心时,邻居李大婶家的一只小母鸡大摇大摆地闯进我家院坝。那时候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顿肉,不请自来的小母鸡立刻让我垂涎欲滴。在强烈的想吃肉的欲望刺激下,我怂恿表哥把小鸡诱进侧房,我们两个人抓了鸡,带上火、盐和一把小刀,悄悄溜到村外。住在云南怒江州兰坪县兔峨乡坝子上的怒族,与石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看起来冰冷的石头与若柔人世代相处便有了温度。若柔人就地取材,利用石头垒墙脚、砌挡墙;为防柱子腐烂,用石块垫高柱子;用石板盖房顶,若柔人的村庄便成了石头的村庄,即便是村庄外专供看田人住的房子也是石头房。不是庄稼成熟的季节,看田的石头房都闲置着。我俩找了一间临溪的看田房,钻进房中生了一堆火,又钻出房子给掐死了的鸡浸了水,然后把浸过水的整只鸡架在火上。浸过水的鸡被火烤过就像被开水烫过,毛挺好拔而且还拔得很干净。表哥忙着去内脏,我随手把拔下的毛丢到房外。等表哥掏出了鸡内脏,我也像丢鸡毛一样随意往外丢出去。接下来,我俩便饥不择食地吃着不知有没有烧熟的鸡肉。

    李大婶可能奇怪刚才还在院中热闹的我们突然悄无声息,便疑上心头,撒了一碗玉米,喊回自家的鸡,一点数,果然少了一只。这还了得!李大婶的蛮横泼辣是出了名的,鸡少了,她急不可耐地村里村外找起来。也怪我和表哥太心急了,找的石头房离村子不太远,房子内生火会冒烟的常识我们哥儿俩也没想到,反正正吃得津津有味时被抓了个正着。李大婶把我丢在石头房外的鸡毛收好放进围腰里,左手拎着表哥的一只耳朵,右手拎着我的一只耳朵,把我们揪回我家。妈妈下地刚回来,看到一脸怒气的李大婶像拎着小鸡子一样拧着表哥和我的耳朵,就知道是我又闯祸了,忙赔着笑脸想问个究竟。可没容妈妈开口,李大婶就开骂了:“贼,贼,你养的贼,贼养的贼。”边骂边掏出别在围腰间的鸡毛往我家堂屋前撒。妈妈的脸被骂红了又被骂青了,从不打我的妈妈一巴掌打过来,手指印像盖章一样盖在了我脸上。随后妈妈委屈地哭了。李大婶骂够了,妈妈才有机会说愿意赔。妈妈刚说赔,李大婶就问怎么赔?妈妈说愿把家里最大的那只芦花鸡赔她。李大婶咆哮着说:“怎么就赔一只?你看鸡毛,这是两只鸡的毛。”说着用脚跺着她先前撒在我家堂屋里的鸡毛,被我们偷的鸡是只杂毛鸡,有花毛,有白毛,还有红毛呢。这可真是有口难辩了。妈妈没再说什么。等晚上我家的鸡进圈了,妈妈把大芦花鸡和一只稍小点的母鸡抱到了李大婶家。

    那两只母鸡平时下蛋供我们攒起来去集上卖,卖鸡蛋钱是给爷爷买旱烟和糖的唯一经济来源,这一来可是断了年迈的爷爷在人间享受的少得可怜的福禄呀!从那以后,我特别讨厌李大婶。若柔人特别忌讳别人到自家堂屋前撒野,这在我们家乡叫破门风,会破了主人家的好运。我小姑回家知道这件事后,非要去李大婶家问个明白不可。妈妈极力挡下她并告诉她;“别人到咱家堂屋前闹是她的不对,但我们不能明知道她不对,还跟她一样去做不对的事。”

    父亲为偷鸡的事又让我跪在堂屋的三角(堂屋火塘上煮饭烧水用的铁三脚架,旧时用三块石头放置成三角状)前。我们若柔人对三角很敬畏,把三角当作祖宗居住的地方。平时坐在火塘边不能说脏话,也不能随便动三角,不能从三角上跨过,敬祖宗时在三角边插上香,火塘上摆上祭品就可以和祖先沟通了。三角还能保护家人出行平安……父亲让我在三角前跪下就是让我向祖先认错,但我当时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我心里只有恨。我一边跪着,一边盘算着明天怎样去毒死李大婶家的鸡。跪到后半夜,母亲替我向父亲求情,父亲却不肯宽恕,母亲便陪着我一起跪,直到头鸡叫了,看我有了认错的样子,父亲才允许我站起身来。

    几年后,我考上了师范。读师二的第一学期开学前,李大婶得了重病,必须住院治疗。而入院时必须交2万元押金,她家人东借西借还凑不够3000元。看李大婶危在旦夕,母亲主动把为我准备好的学费和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送到了她家里。我知道后非常生气,那些钱可是我家卖光了14头猪崽才有的呀!凭什么要拿去让她花!说心里话,刚听说李大婶得了重病时,我竟一心盼着她死掉。这不光是因为赔鸡一事让我耿耿于怀,更重要的是因为李大婶的尖酸刻薄,她无理搅三分、得理更不饶人时喋喋不休的样子让我实在厌恶。于是忍不住对母亲说:“妈妈,为什么要救她?她死了不正好吗?”母亲没想到我会这会想,她很生气地斥责我:“你这孩子咋会这么想呢?别说是邻居了,就算是个不认识的人遭了难,咱知道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要开学了,我一没学费,二没生活费。妈妈只好硬着头皮去向别人借。幸亏她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的好阿姨,二话不说就把家里仅有的200元全拿出来借给了我妈。其实母亲只要开口,村里的人没有谁会驳她的面子。但母亲就这脾气,宁可主动帮别人,决不轻易去求人。

    我带上妈妈从阿姨那借来的200元钱去上学,从家到学校光车费就得40元。中途大家都下车吃饭,我因为身上带的钱连交学费都不够,所以只在路边摊上买了碗凉粉糊弄一下肚子。幸亏学校体谅,我到学校财务室写了张学杂费欠条算是报了到。过了一个多星期,就收到母亲汇来的700元钱,后来才知道那是妈妈把祖母留给她的玉手镯便宜卖了。

    李大婶病好出院后,像变了个人,对我妈妈特好,家里做点儿什么好吃的都得给我家留点。这件事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无论怎样可恶的霸道之人,只要你真心待他,而他感受到了你的善良,他也会待你好。

    母亲的善良让我学会了善良,学会了善待别人。于是在后来的人生道路上,每当我遇到困难时,总会有人伸出手来帮助我,让我总能品尝到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温暖和快乐。

    我善良的妈妈啊,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儿子。

     

    写于2019年5月

    摘自中国好家风文集《56个民族儿女共话好家风》